一名医学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夜班”:忙不完的临床工作,停不下来的科研

傅一波
2026-03-30 16:59:43
来源: 时代周报
有的人撑过去了,有的停下了

“我的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

3月14日晚上11时许,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2023级研究生孙平发完这条信息后,完成了她最后一次夜班交接。

次日,这位25岁的专硕生被确认坠江身亡。对于原本将在今年7月毕业的她而言,离开是“终结痛苦”。

湘雅医院门诊部

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清晰的记录:长期困于“多线作战”的压力,一边是高强度的规培临床工作,另一边是科研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及各类申报材料。这样的压力让她甚至对电话铃声产生了恐惧。

事件发生后,引发舆论对医学生培养压力的讨论。目前,湖南省卫健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开展调查。

最后一个夜班

作为湘雅医学院的专硕学生。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孙平或许会在今年7月前后毕业,成为一名医师。

但她的梦想停留在3月14日。

当晚11时03分,孙平在研究生群组发了一条消息:“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紧接着是一段千余字的遗言。

“自2024年10月起,我反复向辅导员、教务办等反映,导师安排的任务已经严重影响规培工作。”

“我在临床工作的同时,还要负责多个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做课件、做申报……横竖都是挨骂。”

“我需要倒白夜班,还要跟门诊,经常睡不上觉,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害怕。”

“永别了各位。请不要为我难过,我终结了我所有的痛苦。”

她用“痛苦”来概括那些日子。

徐艺是孙平的同学。两人同为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专硕研究生,曾在同一科室轮转。

湘雅医院神内科室住院部

在她印象里,孙平脸圆圆的,戴着眼镜,学习很好。说话不急不缓,很好相处。孙平会在同学群里分享自己整理的笔记,把零散、复杂的医学知识梳理成清晰的结构,也会在同学生日时主动张罗聚餐。

作为专硕生,她们的时间被不同的病房与实验室切割。当时,她们俩在神内科室住院病房规培轮转。因为工作需要,不时得在门诊和住院部来回走动。

住院部氛围很紧张。因为进出需要门禁,门禁总控在值班台,若是久不开门,门外的病人和家属越积越多。因此,医护一边忙着病房里的各种事项,一边还要顾着应答门外等候的人们,步子都走得特别快。

电梯上下比较缓慢。进出的人多,门总是一开一合,运行的速度更慢。有一次,徐艺在电梯口遇见孙平,对方神情焦虑,上前问了一句得知她赶着送病历去科室,“那边要得急,”说完又反过来宽慰对方,让对方别担心自己。

“很多事情她都会自己消化,不太愿意让别人为难。”

再后来,徐艺从同学那里听说,孙平曾经晕倒过,“(听说)是累的”。

这些细节,她当时并不太在意,直到事情发生后,徐艺反复想起这些片段。她说,很多情况都有遇到过,不过每个人的应对和处理方式不同。

夹在其中的专硕生

医院里通常有两种学生,一种是规培生,另一种是专硕生。

规培生,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没有科研或者论文要求。这些学生在毕业前不接触临床,但毕业后如要做临床医师,要在三年时间内,在医院不同科室接受轮转培训。每个科室2-3个月,跟着带教医生查房、写病例、接新病人。轮转到期后,通过出科考试,再进入新的科室。

徐艺和孙平是专硕生。这类专业型硕士是在三年时间实行研究与规培并行,目的是在毕业时能完成“四证合一”(毕业证、学位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执业医师资格证),以便更快进入临床工作。为此,她们除了在医院不同科室轮转并完成出科考试,还有学业考核,以及导师布置下来的科研任务。

于是,她们的时间被不同的任务切割成多个碎片。

徐艺说,规培期间,早班在8点前到科室,正常下班是5点左右。“但晚上7点能下班的,都算是早的了。”

下班后,该做的论文,该查的资料,一件都不能落下。时间是专硕生最为珍视的,多跑两步能省出来几分钟,做科研的时间也会多几分钟。

时代周报记者曾在湘雅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走访,看见一名专硕生手里夹着病历和刚打印出来的文献,在电梯口来回踱步,一边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嘀咕着还有多少时间。

问及原因,他说实验室里还在做科研。因为实验对时间精度要求严格,若有闪失都得从头再来。实验进入倒计时,他得精准把控时间,把病历送给门诊医生,再赶回实验室。

他们所面临的处境,在医学生群体中并不罕见。从全球范围来看,医学教育普遍伴随着高强度训练与多线任务并行。曾任美国爱因斯坦医学院外科教授大木隆生在《医疗再生》有过类似的描述:连续三十天无法休息;实习时从未拿到过工资;白天在医院,夜间、周末要去打工维持生活。

但徐艺说,时间紧张并不是最大的压力,“有时候,导师让你做事的时间和带教医生安排的轮转工作是有冲突的。我们就成了夹心饼干,谁也不能得罪”。

徐艺会跟导师直说困难。“实在做不过来,我会直接跟导师说,希望能跟规培工作错开安排,也希望能给一点空间。”

她在午休或者晚班间隙看过孙平一个人坐在病房角落整理科研材料。有段时间甚至觉得她脸色不太好,劝她不要这么拼,可以和导师聊一聊。“她说导师那边要(材料)得急,她也想早点做完,早点解脱。”

根据《中南大学拟录取2023年推免研究生(含直博生)公示名单》,孙平通过保研进入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专业为神经病学,导师是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生导师谷某某。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官网显示,谷某某毕业于湖南医科大学(后并入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医疗系,曾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她的课题曾获得湖南省卫生厅科技成果一等奖、省科委科技成果二等奖,还拿过北京市科技进步二等奖、卫生部科技进步三等奖。医院官方小程序上显示,其论著100余篇,参编专著多部。

湘雅医院神内科室一名医生在被问及谷医生的情况时称,对方在脑血管领域具有较强的专业能力,与同事相处也很好。有患者说长期找她(谷医生)看诊,表示“医术可靠”。也有接触过她的规培学生提到,谷医生“要求严格,说话比较直接”。

截至发稿,记者多次尝试联系谷某某,电话未能接通。

压力层层传导

“在当前的评价体系下,想留下来做医生的学生,面对的压力是非常大的。他们需要在各个维度都表现突出。”

王磊是一名外科医生,在当地医院执业多年,熟悉湘雅医院的体系与内部情况。他解释称,规培是考察学生的基础维度。因为在临床上,规培生做的多为基础型工作,比如查房、开医嘱、写病程、处理病人检查等。“这些工作高度同质化,学生之间难以拉开差距,个体也难被看见。”

但在科研方面,论文和课题是衡量学生水平的直接标准。“优秀和普通的差距会非常明显。”王磊说,有的学生能在权威期刊上合作发文,有的则只能在普通的论文网站上发文章。“署名先后也不一样,第一作者往往更优秀,后续就业相对容易。这也是医院选人的标准。”

为了提高自身竞争力,专硕生们不得不在学术研究上投入时间和精力。

压力并非凭空而来。王磊直言,这与医院在行业竞争中的生存逻辑有关。

湘雅医院神内住院部外景

王磊表示,“某种程度来说,医院也像企业,也要考虑盈利。”他说,患者选择医院看的是排名和医生名声。为此,医院需要用临床经验、科研成果以及医生口碑,来维持自身的竞争力。

科研产出成为医院评价体系的关键,比如,国家级项目数量、高水平论文发表数量等都会影响医院排名。

王磊说,过去科研在科室绩效占比不超过20%。如今在部分科室比例超过30%。也就是说,科研成果的数量与医生收入,医院排名关联。

据新湖南报道,NCS编辑部基于2025年度全球生物医学领域最权威的文献计量数据,发布了NCS全球医院指数(NCS Hospital Index 2025)。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位列上榜,位列中国第2位、全球第14位。

这种领先的成果,将压力逐层传导至医院的每一个个体。

王磊坦言,这本质上其实是筛选机制:通过极高强度的承压测试来完成优胜劣汰。“今天的大多数科室负责人都是从这种路径中走出来的。”

他提到,中南大学下设湘雅医院、湘雅二医院、湘雅三医院,其均为综合性全科医院,科室设置有重叠。因此,医院的竞争压力也会传导到学生身上。

工作日的湘雅医院

年轻的学生要熬过去,这过程并不轻松。“学生进入临床阶段遭遇挫折是常态。他们需要校准定位,调整心态。”

在这套被不断推向极限的机制中,区别在于:有的人撑过去了,有的停下了。

孙平出事后,有湘雅医院的医生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医院在3月19日下午召开研究生导师紧急会议,强调要以此为警示,更加关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况。而谷医生的门诊已停诊,暂未有具体复诊时间。

“我们(压力)其实都一样。”徐艺说,近段时间有学弟学妹来问考研建议,她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这条路蛮累的,你们要做好准备。”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的孙平、徐艺、王磊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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