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收割机”温州帮变形记

刘科
2020-06-09 03:37:42
温州帮一直是A股市场的一个神秘传说,操盘者在短期内就完成洗盘、建仓、出货,留给普通投资者的,往往是股票账户的巨额亏损,由此获得一个让市场胆寒的绰号——散户收割机。

2020年初略带寒意的春日下午,浙江游资陈聪在杭州一个私人会所里隐秘地接待了一位温州籍中年男子,对方相貌平平、烟不离手,磋商的正是近日备受投资者关注的绍兴上市公司盛洋科技(603703.SH)。

“对方诉求是拉升股价后帮助出货,当时保守估计需要6个货接。”陈聪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看着有些着急,因为(他们)有资金成本在,之前可能找过其他资方,都没谈拢,我们也没接盛洋这单活。”

“这两年(温州帮)越发低调了。”6月5日,浙江某资产公司负责人王国军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盛洋科技闪崩前,亦有掮客在今年5月找过该公司,欲帮忙出货,对方吹嘘团队有人与上市公司高管相识,“盛洋科技前期出过一次货,但没出成功,考虑到承接盘主要来自网络资金,评估后我们没敢接这活。”

所谓出货,是一个行业术语,即卖出手中的筹码,“1个”指1亿元,“6个”即6亿元。

6月3日下午,盛洋科技突然闪崩,最终跌停收盘。截至6月8日收盘,4个交易日累计最高跌幅达48%。闪崩后,遭遇重创的投资者选择走到台前维权。

盛洋科技股价的崩盘与温州帮资金集中出逃有关。

温州帮一直是A股市场的一个神秘传说,其幕后操盘者并不一定是温州籍人士,因操盘手法过于凶残和暴力而闻名资本市场,操盘者在短期内就完成洗盘、建仓、出货,留给普通投资者的,往往是股票账户的巨额亏损,由此获得一个让市场胆寒的绰号——散户收割机。

2017年,证监会曾部署专项执法行动,其时查出了一批重点案件,活跃的温州帮资金被公开点名。此后,温州帮在A股市场逐渐隐匿行迹。

进入2020年,温州帮有抬头迹象。

时代周报记者梳理发现,除盛洋科技外,今年以来,包括永悦科技(603879.SH)、泉峰汽车(603982.SH)、神驰机电(603109.SH)、英杰电气(300820.SZ)、东方银星(600753.SH)、惠发食品(603536.SH)等多家公司都遭遇温州帮的围猎,接连上演闪崩潮。

“迷惑性更强了”

在韭菜成长和监管高压的背景下,温州帮已在尝试新玩法。

过去在操盘过程中,温州帮需要收集足够比例的筹码,以达到高度控盘的目的,其选股思路,通常是一些没有业绩支撑的小市值冷门股。

这类小盘冷门股对市场主要指数影响甚微,较难引起监管层关注,且这些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为自己的目的,有时也有意愿配合坐庄者进行操盘。

如果说过往温州帮在选股过程中对公司基本面相对没那么重视的话,那么如今符合温州帮传统“审美”的标的正在发生变化。

一个新迹象是,如今温州帮染指的个股都靠近热门题材,如今年5月闪崩的泉峰汽车和神驰机电,有新能源汽车的概念;今年4月闪崩的英杰电气,带有充电桩概念;盛洋科技则带有5G和量子通信的概念。

除选股方面的变化,温州帮在操盘方面亦有新尝试。过去,温州帮资金的特点鲜明,以温州及江浙乃至福建地区的证券营业部为据点。如今,其已发展为以全国各地的数十个乃至上百个营业部为阵地,一旦进出个股,经常会动用全国各地营业部联合作战,且大多营业部此前籍籍无名。

以盛洋科技为例,近五个交易日上龙虎榜的买卖双方席位几乎均为温州帮控制。

6月3日,盛洋科技龙虎榜卖出的前五席为华福证券江苏分公司、中泰证券慈溪天九街、信达证券温州新城大道、信达证券台州玉兰路、安信证券诸暨苎萝东路。

6月4日,龙虎榜上卖一席位为长城证券嘉兴由拳路。

6月5日,龙虎榜卖方五个席位,东吴证券温州江滨西路、长城证券绍兴金柯桥大道、中原证券郑州经三路、光大证券上海南京西路、银行证券温州大南路均为温州帮席位。

上述营业部成交额度都集中在500万―5000万元,在短期内对流通盘小的股票进行快进快出操作。

“现在平时较难看出某营业部是温州帮席位,只有协同作战后才会知晓,且一旦使用后此席位会被弃用,或短期内不再交易。”6月6日,浙商证券一位营业部负责人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此外,盛洋科技6月3日闪崩登上龙虎榜买一是个机构席位,但这是个迷惑散户的“假机构”。

“新的操盘手法是前期与该机构(基金经理)谈妥,动用机构席位买,等出货后给予买一席位合作方机构配合人士分成或好处费用。”王国军说。

过去,温州帮利用资金优势,拉起涨停阳线,再跌停板出货,将跟风盘全部套在其中。在股价恢复正常后,就是漫长的割肉期,此刻获利的温州帮资金早已离场。

如今,温州帮手法更为纯熟。

以今年初被温州帮染指的惠发食品为例,从2019年11月28日至2020年1月2日期间,该股股价大涨136%。

从惠发食品的股价走势上看,温州帮在操盘期间极力隐匿行迹。

陈聪称,被温州帮染指的个股经常呈现出明显的庄股走势,由于股价涨跌或成交量被庄家有意控制,过去从K线走势上看会显得很不自然,容易出现股价长期横盘或无厘头的暴涨暴跌,及成交量忽大忽小等情况。

新玩法下,个股整体的K线走势则较为自然,庄股特征不再突出,在拉升抬价过程中,不会直接拉涨停,而是一直在涨,“惠发食品就是这样的走势,很容易吸引资金跟风。”陈聪说。

前述浙商证券人士表示,从成交量看,个股不再像温州帮此前操作的个股一味显示成交低迷,相反成交量有明显的放大,更像是机构主导的热门股,“迷惑性更强了”。

走向“类游资”

与其他市场游资偏爱追逐市场热点,谋求超短线获利不同,一直以来温州帮都更偏向于长线坐庄运作。

这意味着,温州帮操作的股票一般都会经历吸筹建仓、对倒洗盘、强势拉升、砸盘退出等多个阶段,操作周期普遍偏长。

“以盛洋科技为例,(温州帮)大概率在2018年末开始分批次建仓,直至2020年才开始拉升,保守估计运作周期至少有一年。”王国军说。

王国军称:“温州帮操盘的很多票运作周期长,一旦出货不利,对习惯使用配资的温州帮无疑是重大打击。”

温州曾被称为“配资资金批发地”,数年前有数百亿元的资金配给来自全国各地用于炒股。近几年因为配资被监管,温州配资量大幅萎缩,但依然有不少存量。

过去在民间配资系统中,个人通常只需要缴纳200万元的保证金,就可以获得一个有1000万元资金的股票账户,然后再做1∶3的配资,共计可以融到4000万元,相当于杠杆率为1∶20。

在此情况下,若个股能获取两三成的回报,对于操作者而言是一笔巨额收益。在放大盈利的同时,高比例的配资意味着一旦亏损率达到5%,融资者投入的本金就会被全部吞噬掉,还将背负巨额的利息等负债。

为了改变做庄周期长的现状,温州帮的另一个新迹象是在向“游资”模式转变。

通常,被温州帮染指的个股都会高位崩盘。如3月26日,东方银星午后股价闪崩跌停,此后3个交易日中股价连续一字跌停。

再比如今年1月3日,惠发食品早盘闪崩跌停,此后连续3日一字跌停。1月3日至2月3日,惠发食品股价跌去55%。

数据显示,1月3日、1月6日,温州帮占据惠发食品龙虎榜卖方全部10个席位,1月7日、1月8日占据龙虎榜卖方多数席位。

陈聪分析,从股价走势看,温州帮大概率是在去年中期开始介入惠发食品,然后开始拉升,到1月出货,历时不到半年时间,这与其以往动辄一两年的操作周期相比明显大幅缩短。

操作周期缩短后,温州帮用于单只股票操盘的资金成本将会大幅降低,同时资金整体的利用效率会大幅提升,有利于提升其收益。另一方面,周期变短后,增加了投资者识别温州帮操盘痕迹的难度。

在出货方式上,温州帮也一改以往暴力砸盘连续跌停出货的模式。以盛洋科技为例,其在5月26日出货后,任由股价自然调整,随后不仅没有集中砸盘抛售,反而在5月28日后的四个交易日对倒仓位,助力该股收红,这为其6月3日后续再次退出奠定基础。

“等羊养肥了收割”

尽管在操盘方面已进行新尝试,但温州帮很多原有的特点依然存在,最典型的如多个营业部协同作战、抬升股价、对倒洗盘等。

陈聪称,大多数有经验的散户对温州帮的套路熟悉,不会去接他们的票,游资通常也不敢翘温州帮的跌停板,“因为翘他们的板是九死一生”。

在此情况下,决意拉升股价后若无人接盘,难以高位出货便成了摆在温州帮面前最大的困扰。

一般来说,大量流通盘被少数人控制后,个股实际的流通性变得非常差,极小的成交就能导致股价大幅波动,一旦出现风吹草动,个股很快便会遭遇崩盘。

就团队而言,温州帮一般有专门交易员执行操纵指令,有人负责通过资金掮客找账户筹资,接盘的网络资金盘在此过程中变得尤为重要。

在寻找多种渠道资方无果的情况下,本次盛洋科技接盘的主要是网络资金。

江西一位股民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他在今年4月通过关注微博大V推荐了一个名叫“陈风”的荐股团队,称这位老师分析得不错,他按照链接添加陈风的微信,对方把他拉进了一个股票交流群,其时群里有300多人。

5月底,陈风在群里说接下来有一只股票会有30%左右的收益,让大家准备好。6月3日早上,陈风公布,这只股票就是盛洋科技,并号召大家“满仓干”。

“网络资金盘,多数可能养了半年以上,平时推荐的个股会让人赚钱,等羊养肥了再一把收割。”王国军分析,“温州帮的底仓已在里面,需要的一把承接,能否承接住需要测试。”

“不管采取何种新策略,其目的是尽可能隐匿操盘痕迹,吸引资金介入,助其出货。”王国军说,“出货完后,操盘手会将电脑等有资料留存的数码产品集中销毁。”

6月4日晚,盛洋科技公告称,公司关注到网络上出现了关于该事件的媒体报道。经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自查,各方均未策划、参与该事件,亦未授意他人策划、参与该事件,与该事件无任何关联关系。

6月8日,盛洋科技董秘吴秋婷回复时代周报记者称,“二级市场股票价格受诸多因素影响。公司会持续努力做好主营业务,以良好的业绩来回报股东,保障全体股东权益。后续如有相关措施,公司将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的要求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值得一提的是,盛洋科技6月3日公告称,将定增募集不超过7亿元,用于通信铁塔基础设施建设、智能仓储配送中心建设以及补充流动资金。

(陈聪、王国军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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