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西方学术文库”：晦涩的《存在与时间》卖了7万本

2010-02-20 22:57:00

来源: 时代在线网

1986年，三联书店出版了由周国平翻译的《悲剧的诞生：尼采美学文选》。以这本书为开端，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三十多本译作相继出版，横跨哲学、政治学、社会学、美学等多个学科领域。通过这批书，萨特、本雅明、海德格尔、马克斯•韦伯等人的学说第一次完整呈现在广大中国读者面前。这几十本书构成了“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丛书，也构筑了一代人的读书记忆，亦在80年代的思想启蒙中发挥着特殊的历史作用，

学术界的“孤陋寡闻”

在三联书店学术编辑主任舒炜看来，二十多年前，“现代西方学术文库”的问世，有“天时”也有“人和”。

结束十年浩劫，迎来改革开放，80年代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在经济转变的急流之中，人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精神的空白，对知识的强烈渴求在85年前后掀起了一轮“文化热”。人们对西方理论的热衷也空前强烈。“文库”的诞生，既契合着时代大背景，也呼应着那个时代的需求。

1986年，三联书店从人民出版社旗下分离，恢复独立建制。刚刚自立门户的三联致力于寻找自己的主打方向。舒炜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道：“政治书籍是人民出版社的专长，而文学图书当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力量比较足。我们有自己的方向，比较专注学术书籍。”

80年代中国学术界的状况，用“孤陋寡闻”来形容，并不为过。市面上很难寻找现当代西方学术书籍的踪影，更不要说研究了。关于80年代初学术界面临的尴尬局面，一个例子足以说明：1982年，中国一个代表团去国外开“国际历史科学大会”，会议以“韦伯思想”为主题，但是代表团里根本没有人知道韦伯—因为国内从未出版过韦伯的著作。

带着理想出版“文库”

在这种情况下，“文库”能够问世，“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由这个成立于1985年的民间文化团体是中青年学者构成的“纯学术圈子”，主力是北大外哲所和社科院哲学所现代外国哲学研究室的的研究人员。

这套书的主编甘阳曾经这样回忆当年编委会成立的经历：“大家（对出版现状）都很愤怒，所以就说：‘甘阳，我们自己拉班子！’所以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搞丛书，是要搞一个杂志。但后来因为这个原因（记者注：指各自的译著出版不顺利）就同时搞丛书了。”

编委会人数有三十人之多。这份当年几乎占据了整个扉页的名单，如今成了一个个在学术界掷地有声的名字：苏国勋、刘小枫、杜小真、陈来、陈嘉映……这些八十年代初的研究生，是当时直接把握到西方现代思潮脉搏的人。编委会中很多人在读研时已经在尝试着翻译一些学术著作了。编委会成立之时，陈嘉映正在翻译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不过出版上遇到了一些波折。

后来编委会的成员与时任《读书》杂志编辑主任的王焱结识，双方一拍即合。于是就确定由三联书店出版这一套丛书。而三联书店也给予了编委会最大的自由。编委会成员中只有王焱一人是出版社方面的。沈昌文回忆道：“记得当时我们很爽气的，看了一些稿子以后觉得很好，就给了他们一批盖好章的合同，让他们拿去约稿”。从入选书目的确定到翻译把关、文稿审订以及最后的发稿，都是编委会全权负责，出版社主要负责对图书做技术性检查。

编委会的严谨与负责也成为了以后图书出版中难以复制的典范。三联书店前总经理董秀玉后来回忆说：“甘阳把质量关把得很严，翻译质量不好的就不出。”1987年，陈嘉映翻译的《存在与时间》出版。海德格尔习惯于检讨整个西方哲学传统，在语言上和含义上都非常难理解。甘阳在审稿单上这样写道：“鉴于此书文字晦涩，尤其术语太多，审稿会一直同意译者所采取的一字一译的原则，并对有关术语的译名做了进一步的讨论。”因为这本书实在太难，后来董秀玉请陈嘉映写了一个读本，谈怎样认识、怎样理解。董秀玉说：“读本当时怕没人买，但是我不管，为了对前面出的书负责，我还是要做。”

实际上，在整个丛书的编辑出版过程中，经济利益都不在重点考虑之列。甘阳接受查建英访谈，在谈及经费问题时说：“当时没什么钱不钱的。”刘小枫也在一次访谈中说道：“尽管经费不足，想当年做‘现代西方学术文库’时多愉快！”

引发现代文化热潮

丛书问世后立刻引发了抢购热潮。舒炜说：“当时市面上书很少，基本上可以说是大家都等着，只要我们出版一本书，市面上一下就卖完了。”买书的队伍常常是蜿蜒好几道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发行了10万册，晦涩难懂的《存在与时间》也发行了7万本，就连《存在与时间》读本都卖了近3万本。

接着，西方盛行的结构主义和语言分析第一次进入了中国。80年代后期的一些译作接连引发了“形式主义热”、“韦伯热”等文化热潮。当时的年轻人展开了对理论问题如火如荼的讨论。

“那个时侯，不读点海德格尔、韦伯、萨特是要被人嘲笑的。”当年的中文系大学生李存阳曾经把每天的晚饭钱省下来，买这套书，至今，这套书还在他家的书柜里，

他回忆，那个时候，他们每晚卧谈会很多时候都围绕着韦伯、萨特等人进行。这套书的影响还蔓延到校园爱情方面。李存阳说，当年如果能熟练而精确说出这些人的名字和书的内容，交女朋友的优势会增加不少。

丛书影响的不仅仅是成长在八十年代中的一代人，很多“85后”、甚至是“90后”，也是通过这一套读物，与这些西方学者的思想相遇。

对于中国的学术与思想进程，“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丛书的价值无法估量。不过或许一位网友的评价可以大致概括：“它改变并造就中国学术精英和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与思想面貌，促进中国文化与学术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