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欧洲300年文艺变迁,花神咖啡馆倒闭背后,是一个国家的衰落

2021-01-29 16:32:59

实习记者  黎若禧

在威尼斯最为美丽繁华的圣马可广场上,氤氲的咖啡香弥漫于空气中,木制的招牌和墙面,因老旧和潮湿而变得斑驳,褪色的墙面背后隐约发出的金光抓人眼球,过去三百年间,这里坐落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馆——花神咖啡馆(Caffè Florian)。一杯咖啡浓缩了三个世纪的浪漫,一砖一瓦承载的都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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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咖啡馆外景

这座花神咖啡馆建于1720年12月29日,她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的辉煌和衰落,走过了法国大革命、意大利统一运动、一战二战和冷战,又熬过了这么多年间意大利的经济大萧条和经济危机,却逃不过疫情的冲击——在成立三百周年之际,因疫情期间入不敷出、政府给企业的补助不足,花神咖啡馆无奈宣告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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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与疫情的双重冲击

去年12月,花神向政府和公众发出求助信。往年,咖啡馆营业额可达850万美元,但在2020年,营业额仅剩200万美元,而意大利政府给予的补助才19万美元。咖啡馆经理马可·鲍里尼质问:“我们一切努力都做了,但政府在哪里?”

花神咖啡馆的收入除了营业额,还包括投资人的集资。但去年,咖啡馆收到的投资数额,仅为2019年的30%。除了日常运营维护和缴税以外,咖啡馆每年还要向私人业主和国家上交120万美元的租金。

咖啡馆经理向意大利《共和国报》表示,疫情以来,威尼斯的私人业主对租户减半收取租金,但政府不但美元提供足够的援助,还要求咖啡馆全额支付租金。加上集资不顺利、营业额锐减,咖啡馆最终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鲍里尼表示:“国家什么也没给我们。如果花神永远倒闭了,那么我们失去的可不只是这座咖啡馆,还有欧洲大陆的历史。”

2021年,花神咖啡馆从当地政府获得的特许经营权也即将到期,鲍里尼担心无法续租,但也不想激化和政府的矛盾,只好重新提出办理租金审查。此前,2019年11月,威尼斯遭遇史上第二大洪水侵袭,直接造成10亿欧元的经济损失,游客量急剧下降。因为地板被浸湿,花神咖啡馆额外又损失了20万欧元。事后,政府仅补偿了2万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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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威尼斯爆发洪灾,咖啡馆内部被浸

2020年对于意大利来说,是艰难的一年,对于威尼斯更是如此。整个威尼斯约有65%的居民从事旅游业服务,在去年一年里,旅游业受到重创,经济停摆。

意大利政府自顾不暇,威尼斯经济屡遭打击。而花神咖啡馆,已不复当年盛景,门庭冷落,一派荒凉。这座曾经的艺术中心,早已不复当年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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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的花神咖啡馆

与意大利经济的兴衰同步

花神咖啡馆自建立之初就是文人墨客、贵族政客的聚会场所,也是政治讨论的场所和威尼斯甚至意大利历史变迁的重要见证者。在意大利政局更迭、社会发展日新月异时,花神咖啡馆随着意大利经济发展的命脉搏动,一路见证了意大利的辉煌与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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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咖啡馆内部

花神咖啡馆开业初期,曾是意大利唯一一家允许女性顾客进入的咖啡馆。咖啡馆吸引了像歌德、卡萨诺瓦这样的文化名人。曾经的座上宾包括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和雪莱、文学家歌德、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画家毕加索、著名演员卓别林和艺术家安迪·沃霍尔等。花神咖啡馆成为艺术中心,几乎参与了每个时代的艺术创作。

花神咖啡馆的发展与意大利经济的兴衰同步。

十八世纪,咖啡馆创建初期,恰逢拿破仑征服意大利。在法国大革命时,咖啡馆是法国雅各宾派人士的聚会场所;1830年,桑树种植带来了农业繁荣,足以为意大利的纺织和工业增长提供资本。此后意大利政府注重科学和技术进步,推动了改革,意大利工业化经济发展迅速,形成了欧洲的金融中心和工业三角洲热那亚、都灵和米兰。花神咖啡馆在这一时期发展壮大。

1848年,欧洲爆发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革命,史称欧洲革命,意大利也直到十九世纪才逐步完成统一。花神咖啡馆内部的参议院厅是当时政治家们议事的会馆;大厅和走廊则成为了革命者的临时医院。

那时,花神咖啡馆取代了学术机构和农业生产地,成为政治思想、新文化传播的中心。意大利的知识分子在花神咖啡馆为启蒙思想的发展壮大做出了贡献。

19世纪末,意大利经济复苏,准备进入“工业革命”时期。经过半个世纪漫长的、缓慢的发展,意大利经济终于与国际市场接轨,成为第二批“工业革命”国家之一。

在意大利经济蒸蒸日上时,1895年,世界三大艺术展之一的威尼斯双年展在这座咖啡馆诞生。作为创立者,翁贝托国王和玛格丽特王后希望能够在艺术家与公众之间打开一扇对话的窗口,首次展览就吸引了超过22万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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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双年展是每两年一度的艺术盛会

从20世纪初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意大利进入“工业革命”全盛时期,经济腾飞。意大利传统的经济结构得到了改变,缩短了与其他工业化国家的距离,跻身于欧洲工业化国家的行列。

一战时,花神咖啡馆是当地人的“希望之光”。在夜间咖啡馆也开放,向德国人展示了威尼斯人和意大利人不惧怕战争、不害怕空袭的勇气。

经历了一战,咖啡馆在1920年迎来了她的二百周年,为庆祝纪念日和一战胜利,花神咖啡馆新建了一个展厅,叫做“自由之厅”,装修风格展示了当时的现代工业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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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咖啡馆的自由之厅

1931年,卓别林来花神咖啡馆用餐后,写下了对餐品的赞美,附上了自己的卡通画像。当年,卓别林的电影《城市之光》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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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别林对食物的赞美和自画像

二战后,意大利成长为世界上最具活力的工业国,不仅是西方七大工业国之一,还是欧洲第四大、世界第九大经济体。意大利在二战后实行了“重建计划”,实现了“两次经济奇迹”。1958至1963年间,每年的工业产值都超过10%,一年比一年高,增长速度仅次于日本和西德。

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意大利已经是欧洲工业强国。1960年代,易拉罐被发明出来。当时的著名波普画家安迪·沃霍尔曾在花神咖啡馆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手稿,他喝咖啡时突然来了灵感,匆匆在纸上画下一只潦草的易拉罐线稿。这份线稿后来成为了大名鼎鼎的画作《金宝罐头汤》。

安迪的画作见证了当时工业的蒸蒸日上,在当时具有颠覆传统的意义,这一系列画作也为他赢来了人生成就,至今仍在世界当代美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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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在花神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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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史上著名的《金宝罐头汤》涂鸦画作

政府债务如定时炸弹

这样一个工业大国,何以沦为今天经济加速萎缩的国家,疫情时甚至拿不出多少补助?

政府债务无底线的扩张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答案。

意大利政府到1869年才开始要求缴纳所得税,但政府对直接税的征税十分低效,逃税漏税现象严重,加上意大利地下经济蓬勃发展,政府的实际收入非常少。

一战过后,意大利虽然赢了战争,但是战争支出十分庞大,公共债务累积更加严重。1919年和1920年被称为意大利政治经济的“红色年代”。此后,意大利法西斯开始实施统制经济,对外闭关自守、对内加强垄断集中和国家干预。一战后到二战前是发展和停滞、先进和落后共存时期。

二战后经济的迅速发展掩盖了政府税源不足、监管不利的问题。

好景不长,1991年,大多数欧洲经济体受全球衰退影响,意大利经济境况急剧恶化。1992年,意大利的预算赤字上升至GDP的10%以上,以后一路升高,工业产值下降了4%。

在高额赤字的持续下,1991年至2010年,意大利的公共债务均超过了当年的GDP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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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09年全球经济危机爆发前,意大利的失业率在已经接近两位数。2011年未偿还的公共债务逼近2万亿欧元。2015年,意大利虽然摆脱了经济衰退,但仍落后于欧元区其他地区,失业率居高不下。

隔离政策虽然帮助意大利抗击了疫情,但也让其经济遭受打击。去年4月初,意大利政府公布了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刺激计划,总额达4000亿欧元。如此大额的支出也不可避免地垒高了政府的债务。

据意大利统计研究所数据显示,截止至去年6月,因封城对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约为34%;(意大利生产的34%受到了负面影响;)220万家公司的业务已经被迫暂停,占全国公司总数的49%;全部出口业务的65%已经关闭。尽管得到了来自欧盟的资助,意大利仍然难以走出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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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封城

疫情期间,据联合国《疫情中期经济评估:生活与不确定性》和IMF政策跟踪平台《对疫情的政策回应》数据显示,意大利的经济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严重影响,直到2015年才开始复苏。到2019年,该国的GDP仍比2007年低约4%。在2019年停滞之后,意大利又成了欧洲首个受疫情冲击的国家。根据意大利央行的数据,上半年意大利实际GDP萎缩18%,全年GDP萎缩9.2%。

在疫情的冲击下,意大利2020年债务占GDP的比例飙升至161.8%的历史高位。意大利政府连债务带来的利息成本都已经难以负担,整个债务就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定时炸弹。

地下经济蓬勃发展

意大利学者马蒂洛曾经把意大利的地下经济,称为让意大利免于经济崩溃的”第二奇迹“。曾有学者研究指出,意大利法律制度不完善的原因之一是意大利人历来蔑视法制,这也导致了意大利的地下经济发展壮大。

“意大利人无视法律的存在,偷偷从事违法的职业。他们不是采取变革法律的态度,而是选择蔑视它。”马蒂诺说。

长期以来,由于税收制度复杂,赋税比例过高,政府对逃偷税款者缺乏监管力度,意大利逃税漏税现象严重。2013年,未向税务机关申报的税收收入就达到了520亿欧元。据意大利国家税务局估计,每年逃税金额达1300亿欧元。

米兰天主教大学经济政策教授劳尔·卡鲁索称:“经济危机爆发之前,有相关权威研究表明,意大利整个非法经济几乎占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

地下经济规模的迅速膨胀,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税收大量流失、政府财政收入锐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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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的花神咖啡馆

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指出,意大利自2008年以来,换了五届政府,虽然每届政府都表示有决心改变意大利经济低迷的现状,但是效果不佳。

在收入无法保证的情况下,意大利政府反而长期维持高福利的社会开支。目前,意大利社会福利支出约占GDP的20%,远高于其他欧洲国家,这加剧了政府的债务压力。

但五届政府无一敢取消高福利制度。因为这样做,就意味着下台。

中小企业互相倾轧

西方工业大国、世界第九大经济体走向经济衰退,原因除了上述提到的公共债务居高不下、地下经济过于发达外,企业组织形态单一也是原因之一。意大利一度被誉为“中小企业王国”,中小型数量占企业总数的99.8%以上,据欧盟委员会的中小企业跟踪报告,95%的意大利企业员工人数不足10人。

联合国相关数据显示,意大利企业的劳动生产率水平远低于国外同行。同处一个行业,大企业往往能在研发创新、技术升级等方面投入较多的成本,但是意大利企业规模小、实施家族式管理,在世界市场上的高技术产品相对较少、技术壁垒不高,国内企业的竞争压力自然就大了。

随着信息技术革命的到来,意大利在工业革命中所积累下来的优势荡然无存。

此外,加入欧元区后,意大利无法通过货币贬值维护自身的出口竞争力。二十一世纪以来,意大利经济接近零增长,GDP增速仅为每年0.15%,在欧元区国家中垫底——这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4.8%的年均增长,以及八九十年代2%的年均增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欧洲统计局数据显示,2018年第四季度,意大利经济萎缩程度加深,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陷入技术性衰退(GDP连续两个季度下跌),成为2013年以来首个进入经济衰退的欧盟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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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世界银行-世界银行国民核算数据

花神咖啡馆在过去三百年间撑过了意大利无数低谷,但遗憾的是,疫情期间入不敷出,政府也无力补贴,她无法等到下个春天了。

意大利多年来埋下的债务危机,使得政府无法保住这座在风雨中屹立了300年的艺术博物馆。

花神的现任经理鲍里尼说:“当前的危机和每个人息息相关,花神咖啡馆就是这整个城市的镜像…许多历史文物的经营深陷危机,这场危机不仅是经济危机,也是历史危机,这些文物所承载的是意大利享誉世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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