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孚：嵌入式的“中国展品”

2011-07-07 05:03:36

来源: 时代周报

列孚

如果王颖仍然相信他的《点心》、《喜福会》、《中国匣子》等所持观念是走得通的话，那么，对不起，他不过仍然是“黄皮白心”的华裔人士而已。因为《雪花秘扇》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它仍拿中国人在某些白人眼中的秘隐、猎奇和闭塞作文章。

可以完全不理会邝丽莎的原著到底是怎么说事，因为，影片为观众作出的展述就是以“老同”这样一个话题而铺开的时候，我们就明白，这可能又是一次展览。很快被证实就是如此。在横店片场拍摄出来的效果除了还不足以乱真之外，一幅幅陈逸飞式的装饰性商业画作基本是为讨好对中国文化的无知与好奇的西方白人在作最大努力的拼图。过去式的叙述基本上都是在作这样的摆设，故在生活细节上，难以让我们得以观察到两个世纪前的事物。一首首的《哭嫁歌》或《伴嫁歌》以及女书之类着实地唯恐“失真”般在作出这样的强调，而恶顶的是一再展示缠足—是的，这千真万确的是中国的。这太像我们在看好莱坞电影在拍摄关于非洲黑人部落时的某些画面，黑人们总是集体唱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歌或跳着土风舞，半裸露的身躯、肥大的臀部在颠动，也让我等不太熟悉非洲的人对此也存在某些好奇那样。幸好它没有出现一瓶可乐从飞机上掉落非洲大草原时被地上的黑人捡获那样被“现代文明”所嘲弄的场景。

影片试图在当代的尼娜/清末的雪花（李冰冰饰）与索菲娅/百合（全智贤饰）穿越时空的特别关系中探索女性的另一面。用李冰冰的话来说，“那不是情爱，是一种真实存在但又未被明确定义的，这种爱让人尊敬、感动和投入。”于我而言，这样的关系并不陌生，因为张之亮也早曾拍过类似关系的《自梳》—其实自梳女比她们更进一步，因为主要出现在广东顺德的这种自梳女是终身不嫁的。她们老了，集中住在被称为“姑婆屋”的大院内，直至终生。而张之亮就并未用猎奇的和嵌贴的手法来表现这样特殊的女性以展现中国文化。由此，当对特殊女性群作出探索时，王颍的好整以暇便越显得相当矫揉造作了。

如果坚持这种以为是中国民俗化的描绘倒也算了，最受不了的是影片半英不中再夹杂上海话的对白，犹以医院在电话中用英语告诉尼娜为甚。我的天！我以为这是在拍纽约唐人街的故事而不是上海。就算在英语惯用程度远比上海普遍得多的香港也不会出现此种情况啊！这就是王颍眼中的中国？那么，结合上述横店片场拍摄的清末湖南乡间场景、民俗和情景，人们就有理由相信，本片是拍给外国人而且是白种人看的，因为这些外国人大多并未到过中国，更相信中国仍不允许人们听流行音乐而只有民谣般的小调（片中出现不准年轻时的尼娜和索菲娅听流行音乐而只准听邓丽君的歌的情节）。如此，白人们也就有理由相信，原来中国人并不知道音乐世界的迈克尔·杰克逊。王颍的观念看来真的是落伍了。

说了这么一大堆，于是，本片意图要探索这两个“老同”之间的关系和微妙便遭到最大的削弱，这是肯定的，事关“异国”文化比这描写更能吸引眼球。

女性之间的情谊会有一种可能连女性本身也未必理解的特别关系。就如，如果较多兄弟姊妹，那兄弟有时也没有姊妹之间那么多话说？她们之间的联系远比与兄弟之间的联系要多得多？我不是人类学研究者，说不出个理由。但是在生活观察中，确实会时有发觉这种女性的亲密关系。是否犹如女性对男性之间的“死党”、“哥们”情义的不解呢？应该是的。王颍在他的《喜福会》这部片中已表现出他对女性题材的掌握和理解，特有的那份温婉、细腻和柔情表露无遗。那么，本片对尼娜/雪花与索菲娅/百合之间好多的画面，以足够的篇幅进行描述了。然而，除了不少的特写镜头和某些细节的重复（特别是书写在扇子的女书）和女书所写的诗句旁白，无非都在一再强调她们彼此间的关爱，可惜的是在影片中难以延展出来。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人物特写、女书画面和旁白无需占去那么多的篇幅，那么剩下来的将会是些什么呢？为何不多一些她们为何可以相濡以沫的细节？

她们之间肯定有一种大可互相吸引的因素，这岂止是影片中因为两人因为缠足而成了发小便足以成为“老同”？我不敢大胆假设她们是双性恋者—退一步说，哪怕是并无不可，同性间会有一种因素来挣脱她们的“锁链”。可是电影能告诉我们的只是一种朦胧的、虚拟的和仅限于相互倾羡般的情愫，而远未得到精神层面上的升华。或者说，她们之间不需要某种轰轰烈烈的事由令她们走得这样近、她们不过是普通女人……这都是可以成立的理由。但如果影片未有足够的细节、情节冲突和较充分的刻画，这两个角色仍属平面，缺乏了立体感。正如尼娜忽然接获索菲娅车祸入院的消息，并看过她的小说稿后，决定放弃赴纽约上任机会，这都不过属于嵌入式的结构而不足以具说服力。特别是当前面所述的“中国文化”原素反而更为夺眼球时，应当更引人注目的必然的人物关系便被虚化了。

如果只以为像现在这样拍摄就可以满足外国市场所需，那《雪花秘扇》无疑仍然是令人失望的，何况在面对中国内地市场的时候。

作者系香港资深媒体人、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