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风景优美的地方，中国至少摊得两块：南方的杭州，北方的青岛。杭州的看点在西湖，青岛的看点在崂山。来青岛必游崂山，未游崂山等于没来青岛。故我迁来青岛第一天，便赶紧去崂山报到，而后才打开铺盖安顿下来，转眼间已届十载。忽一日朋友问我去了崂山哪里，我答太清宫。对曰你仍是外地人。我不服气：我来青岛十年之久，户口簿身份证俱已改为青岛字样，此话缘何说起？朋友笑道：同是崂山，外地人去太清宫，本地人去北九水，你只去了太清宫，岂不仍是外地人？

我所以未去崂山北九水，一个原因在于，依我个人经验，任何美景其实都不如脑袋里想象的好，旅游当以“神游”为上。再说北九水又不是“奥帆赛”或书博会，永远好端端摆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不迟。但五一之前到底和同事一家去了北九水—同事说北九水有农家小院，房前种瓜种豆，屋后果树成荫，白天青山绿水，晚间明月清风，小住两夜三日，远离城市喧嚣，尽释平日烦恼，何其乐之！

约得当地司机，满脑袋装着农家小院image乘车前行。出城半小时后，蹿过龙飞凤舞的盘山路，司机指着半山腰告知到了。举目望去，但见高低错落十几座小楼，并无农家小院。惊愕和失望之间，司机又指着一座枣红色三层楼说那就是代我们订的农家旅馆。事既至此，多说无益。遂弃车爬山，好歹爬到楼前。楼的主人是一位红脸膛中年女士，人极热情，欣然带我们上二楼三楼看了所有客房。可我们对哪个房间都极不中意。说实话，我们要求并不高，越旧越好越土越妙。哪怕大些的猪栏我们都宁可铺一张席子躺进去。问题是不是猪栏，且新得不得了，土就更不土了，女主人介绍说无论装修还是设施在这一带都是最时尚的。是啊，是够时尚的。就说颜色吧，房间里就像举办颜色展销会，世上大凡人所能想得出的颜色一股脑儿窝在这里。窗帘姹紫嫣红，地砖五彩缤纷，床单花团锦簇，被套朝霞满天。就连卫生间的洗面盆都带一圈花边争红斗妍。简直快让人晕过去了。更令人诧异的是，既然为制造这喜庆气氛投入偌大成本，装修质量本该讲究一些才是，岂料差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开关都是斜的，所有的水龙头都是歪的，所有的拉手都松松垮垮，所有的窗扇都吱吱呀呀，所有的门都有空隙，足可隔着走廊瞧见对面房间男女更衣。尤其怪异的是所有卫生间花花绿绿的天花板都在正中间开有大约一尺见方的不规则的洞，黑洞洞的，从中探出一个拉线电灯泡，如一个小调皮鬼伸长脖子偷看即将上演的好戏……

如此这般，游兴早已不翼而飞。楼上楼下看了两遍，最后我发现朝北一个房间不是床而是炕，让我想起家乡的大炕。只是，上面铺的不是席子而是塑革，一个个天蓝色方框里坐着一只只扎红领巾的澳大利亚灰褐色树熊。也罢，就和树熊在热炕头睡一夜吧。

翌日早早爬起，喝了一碗极稀的玉米糊，吃了两个极大的山菜包，然后爬北九水。从滚水桥一水爬起，将军崮二水、鹰窠河三水……只管朝潮音瀑九水奋勇爬去。一路险峰壁立、怪石嶙峋，花鲜林茂，涧深谷幽。北九水白亮亮蜿蜒而下。时而一跃而起，势若奔马，时而波平如镜，蔚为大观，时而倾珠泻玉，琮琤悦耳，时而银帘倒挂，雾锁烟笼。步移景换，气象万千，所谓“九曲画廊”，果然名不虚传。但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其喜洋洋者矣！

不过就住处来说，本想从城里逃来农家，却从城里来到更糟的城里。后来另外看了几处，结果一个比一个俗，一个比一个艳，一个比一个晕。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是不知何故，这些旅馆老板们或村民们就住在这崂山北九水美景的正中，竟全然修炼不出美感。

作者系村上春树作品中的译者，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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