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首相关仙台的诗

2010-03-17 21:12:19
来源: 时代在线网

日本学用汉文化,似乎最具一种拿过来移花接木的功夫。譬如“扶桑”,《山海经》说它是“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的水中大木神树,后来《梁书》记扶桑国,说它是“文身国,在倭国东北七千余里……”,所以王维诗《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云“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只不过以扶桑比喻遥远的东方,并不用来指称日本,因为“倭国”才是中国向来对日本的指称;可是日本人却把“扶桑”拿来安在自家头上—跟“倭”相比,“扶桑”可是诗意了好大一截子—先是叡山和尚等人用汉文写了《扶桑略记》,后来更有纪齐名的《扶桑集》、元政的《扶桑隐逸传》和德川光圀的《扶桑拾叶集》等等,弄得中国人只好把“扶桑”转赠……不知这转赠仪式,是否由晚清王韬的《扶桑游记》完成的。

1980年,唐弢写他在日本仙台的游记,开头即提到了移花接木的又一例:“现任仙台市长岛野先生,侨居中国的时候充任过律师,为人和蔼,健谈而饶风趣。他爱讲故事,对着中国客人往往重复地讲述一个同样的故事。市长先生说:“仙台是从中国来的。我们这个城市本来叫‘千代’,很久以前,藩镇聚会,有人吟了一首中国诗:‘仙台初见五重楼’,大家称好,决定为城市改名,取海外仙山、天上楼台的意思,从此‘千代’便叫做‘仙台’了。”

不知是岛野武说错还是唐弢记错,“仙台初见五重楼”当为“仙台初见五城楼”—《史记·封禅书》:“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汉书·郊祀志下》:“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应邵注:“昆仑玄圃五城十二楼,仙人之所常居。”唐韩翃用在他的《同题仙游观》诗里,借指仙游观:

仙台初见五城楼,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闲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

借用这么一首诗里的一个重要意象来命名一个地方,其意就像接待唐弢的那任仙台市长说的那样明确,要视这地方为人间天上,不必“别寻方外去”了。这实则也是诗在人间的一项职责。命名从来是诗意活动,命名即赋予世界以意义,而意义里满含着人之期许。

仙台因为被名作仙台而成了“亦自有丹丘”的那种“人间”地方了吗?我答不上来,尽管走在仙台的青叶大道上,它那“杜之郡”—森林城之谓并不让人觉得虚妄。而林中当然是会有仙踪的。作为往昔仙台的青叶城,现在已是废墟,让人凭吊的遗址,不过这反倒便于人们遥想它五城十二楼的仙居模样了。土井晚翠,这位被授予文化勋章的仙台诗人的成名作和代表作《荒城之月》,正是从遗址废墟出发的幻想性回忆: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影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

秋日战场布寒霜,衰草映斜阳,雁叫声声长空过,暮云正苍黄,雁影剑光交相映,抚剑思茫茫,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怆!

荒城十五明月夜,四野何凄凉,月儿依然旧时月,泠泠发清光,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松林唯听风雨急,不闻弦歌响!

浩瀚太空临千古,千古此月光,人世枯荣与兴亡,瞬息化沧桑,云烟过眼朝复暮,残梦已渺茫,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独彷徨!

诗用“汉文调”写成,其移自中国诗的那种追思伤怀明白无误,立即就让人想到了崔灏的《黄鹤楼》和李太白的“凤去台空江自流”。就像韩翃那句诗对仙台的发明,《荒城之月》把仙台又给发明了一次。

七夕也是日本移花接木而来的节日,上世纪以来,它在仙台成了最为有名也最有特点的节日,届时家家户户竖起竹竿,上面挂着各具匠心的五彩诗笺或燕尾旗,争相媲美,佐藤宗幸的《青叶城恋歌》有句:“七夕节的彩饰在风中摇曳”。

不妨猜测,仙台看重牛郎织女期会,也跟它以仙台自名有点儿瓜葛吧。清末刘绍曾有一首七律:“仙台西峡石尤仙,拔地穿云更插天。苔掩镌铭浑灭字,铁余环锁旧联船。峰高百尺摩星斗,节矗三层破雨烟。倘使鹊桥凭作柱,女牛应得会年年。”这位昌黎县廪贡、候选县丞咏的是秦皇岛碣石山的主峰仙台,可是难保他的所咏不被移花接木到森林城来,成就一番番小题大做。

仙台又另有一个涉及中国的故事。上世纪初,二十出头的绍兴小伙子周树人来到日本,他在东京看不惯盘起辫子将学生制帽顶成富士山或解散辫子宛如小姑娘发髻油光可鉴的清国留学生们,一个人到了冬天冷得厉害的仙台学医。在仙台,一些时事画片令周树人意识到第一要务是去推动改变国民精神的文艺,他仙台医专的解剖学老师藤野严九郎的一张照片,后来则总是给他勇气,去继续写“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绝的文字。事情的大概,在鲁迅的 《呐喊·自序》和《藤野先生》两篇文章里便能读到。

正是在仙台,周树人变成了鲁迅?至少许多日本人,特别是仙台人这么认为。他们说:“绍兴是周树人的故乡而仙台是鲁迅的故乡”。仙台人极情愿地把中国文豪的仙台神话归为己有,周树人听过课、现在东北大学里的“旧仙台医学专门学校阶梯教室”,现在也还是普通人家、周树人曾租住过的被枫树遮掩着的一幢木头房子,以及仙台市博物馆边公园里的“鲁迅之碑”,便都成了名胜。从中国诗里发明出来的仙台,又要发明些别样的中国诗来了。譬如,1965年,老舍到仙台时写的这首《仙台鲁迅碑献花》:

青叶山前鲁迅碑,永铭俯首与横眉。

拼将野草滴成乳,敢怨春花雨若丝。

红白旗开严敌我,轩辕血荐决雄雌。

林边东海潮仍急,忍听荒城晚翠词。

作者系知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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