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起航的五月花到走了的特朗普:美国400年移民往事

2021-02-03 13:14:45

时代周报记者:苏一墨

四年前。特朗普竞选总统之时,曾誓言要在美墨边境修建一堵长1000英里“又大又漂亮的墙”。今年,拜登上台之前,表示他虽然不会拆掉这些墙,但不会再额外修建任何一堵。

竖立在边境上的高墙,撕裂着一个国家的核心价值,也代表了一个国家三四百年移民史的缩影。如今我们要想看清特朗普这堵“墙”,想看清一个失败者的神话,想看清拜登不拆墙也不再建墙的小心机,我们必须要回顾美国三四百年来的“移民史”。

国会骚乱后,时隔六天,特朗普终于露面了,这是其总统任期内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当地时间1月12日,特朗普抵达美墨边境的德州阿拉莫小镇,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庆祝450公里长的边境墙竣工。这也是特朗普任期内最后竣工的联邦工程。

堂堂一国总统最后的到访地竟然是一堵墙?


特朗普卸任前的最后行程

八天之后的1月20日,拜登正式上台。上台当天,他签署了17项政令,其中有6项涉及移民事务,包括停止建造美墨边境墙;取消针对部分穆斯林国家的旅行禁令;还有维护针对无证美国年轻人的“梦想者”计划:给予未成年移民永久居留权和获得公民身份的途径。拜登此举得到很多民主党议员的支持。

特朗普卸任前的最后回眸,与拜登上台后的急不可耐,宣示着两党,甚至美国整个社会撕裂的核心领域之一:移民问题。

四年前的故事:“祸”起边墙

四年前,特朗普之所以能问鼎白宫,“墙”功不可没。

总统生涯的最后阶段又探访了这堵墙,这或是一种告别,亦或是另一种开始。

特朗普在这堵墙上签名留念的时候,不知是否听得到移民墙的另一端成千上万整装待发的非法移民们的欢呼声和落井下石声。


墨西哥移民们已经急不可耐

这些滞留在边境的非法移民们翘首以盼拜登时代的到来。因为拜登参选时,承诺在打败特朗普之后,会放宽移民政策,并在上任百天内为1050万无证移民开辟入籍之路。

四年来,“墙”成为了特朗普的政治灵魂,他的大部分政策都围绕“墙”延伸开来。

四年前特朗普竞选总统之时,曾誓言要修建一堵长1000英里“又大又漂亮的墙”,并且告诉美国选民这笔“修墙”的钱由墨西哥出。伴随着修墙的誓言,无数人戴上了“MAGA”的帽子,喊起了“让美国再次伟大”。

四年之后,墙修452公里,花了150亿美元,没有一分钱来自墨西哥。

大量花费美国纳税人的钱,也造成了2018年底,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联邦政府关门事件。


特朗普的支持者呼吁特朗普尽快把墙修好

这些墙,往后可能会成为遗迹,因为拜登去年八月份表示,他不会拆除特朗普建的墙,但也不会再多修一堵墙。

然而,对拜登来说,入主白宫也不意味着能在松绑特朗普“移民”政策上一路狂奔。

在美国疫情感染两千多万,死亡40多万人,这一史无前例的悲剧下,特普朗依旧斩获了7400多万选票。不仅远超美国历届大选的失败者,和拜登也仅差700万张。


4年前大受支持者欢迎的建墙愿景

可见特朗普“美国优先”,保护底层白人利益,收窄“移民”政策还是大有市场。

如果拜登漠视这股强大民意,不难保证“特朗普们”四年之后班师回朝。

当地时间1月25日,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的棕榈滩县设立了一个官方的“前总统办公室”。随着特朗普此时在佛罗里达州“另立中央”的举措,关于“墙”的400年故事,还在延续。

五月花号的起航,400年故事开始

美国是一个移民大国 ,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移民,美国依旧是印第安人刀耕火种的世外桃源。

1607年至今,美国社会已融合了 100多个民族成分 ,种族之杂糅冠绝世界。

美国学者威廉· 伯纳德在其著作当中,根据美国各时期移民政策,把美国移民划分为五个时期: 殖民时期 ( 1609- 1775年 );门户开放时期 ( 1776- 1881年 );控制时期 ( 1882- 1916年 );限制时期 ( 1917- 1964年 )和自由化时期( 1965年— ) 。

在美国不同时期的移民政策的影响下,美国发生了三次移民高潮,第一次移民高潮发生在1820年至1860年,第二次从1861年到1880年,第三次高潮从1881年到1920年。


试图绕过墙的墨西哥移民

这三次移民高潮不但对美利坚民族性格的形成产生了深刻影响,还使得美国在短短一百多年里迅速崛起,取代英国成为世界头号经济大国。并为日后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打下基础,可以说移民潮铸就了美国的伟大。

400年前,也就是1620年的一天,一艘英国三桅盖伦船“五月花”号载着102名英国清教徒从英国出发前往美洲新大陆,在大西洋上,他们独立完成了为期66日的航程。

在海上,他们经历了缺水、断粮、风浪等种种严峻考验,主船杆甚至一度出现裂缝,最后要用一口大的铁螺丝钉去修补。

除了船的缺陷,还有人的纠纷。这102清教徒几乎都是所谓的“低端人口”,有贫苦农民、工匠、契约奴,还有被迫害的清教徒。放在今天,特朗普势必要问一句:为什么要接受这些“屎坑国”(Shithole countries)来的人。


五月花号,一切故事的开始

这些人群有着不同的想法和不同的利益。上岸之前,船上的人就如何管理未来的新世界;如何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安定、更有章可循等问题展开了积极讨论。

经过激烈的讨论后,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共同签署了《五月花号公约》,期待建立一个大家都能受到约束的自治团体。

这份公约是新大陆移民最重要的政治性契约,里面充满了自治精神,为新世界的治理奠定了基础。

美国的精神,美国的价值以及美利坚民族就像一个胎儿,孕育在一条三桅帆船上。如果没有对规则的领悟,没有对规则的遵守,可能就没有今天的美国。“五月花号”也可能行驶不到新大陆。


第一批踏上美国土地的新教徒

上岸之后,“五月花号”的这些移民们,发现这片新大陆资源条件异常优越:气候适宜、水源充分,大片土地可供开垦,还有水系异常发达的密西西比河。

法国作家托克维尔曾这样评价美国这片土地:那些十分适于经商和开工厂的海岸;那些深水河流;那个用之不竭的密西西比河大河谷,好像是为一个伟大民族准备的空摇篮。

这片处女地,使用的也是崭新的制度。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夫妇在比较当时的英国和美国时说:“美国的阶级和等级的荼毒较少;政府的限制较少;而土地则较为肥沃,人们可以去努力开发。”

从五月花号公约开始,移民们前仆后继把人类文明的精华嫁接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诞生了人类第一个“共和国”。

百年争执开端

虽然,美国的历史是一部移民的历史,但美国对移民从来都不是来者全收。他们会在不同时期站在自己需求上不断调整移民政策的。整体而言,美国的移民政策鼓励多过限制。

建国初期,虽然政策整体开放程度较高,但接受的移民数量并不多。因为新生的“共和国”缺乏稳定与自信。因此美国精英们在关于接受什么样的移民;如何安置。还有些新移民会对美国社会和政治产生何种影响等等问题上,存在巨大的意见分歧,因此政府在制定移民政策上举棋不定。


特朗普支持者:驱逐所有非法移民

美国精英们十分警惕旧大陆的移民们是否会威胁和颠覆新生的“共和国”。国父华盛顿虽然嘴上说:“美国的怀抱不仅为接纳富有而受人尊敬的来客开放,还向受到压迫和迫害的各个民族和宗教信徒开放”,但是他对新移民却抱不信任感,尤其反对他们参与美国军事和政治。

身为庄园主的华盛顿重视的是新移民对开发美国的作用, 但他的理想的移民模式是: 比较殷实的中产阶级带上一些契约奴, 既有资本, 又有劳动力, 美国只为他们提供土地。

因此有学者总结得出,美国建国以来,历次移民政策的伸缩都是在一元主义和多元主义之间徘徊。“一元主义”是国家安全,在“一元主义”下,美国移民政策放开与否,只考虑其有没有威胁到美国的国家安全,其他的无关紧要。“多元主义”则指的是移民政策虽然首先考虑维护国家安全,但同时会在安全与经济、社会、市场、人权做到兼顾与平衡。

这样的定义也成为后来移民政策争端的雏形。

自由移民时代结束

进入十九世纪,随着美国工业革命如火如荼地开展,再加上美国西部大开发,美国需要大量的外国劳动力来弥补和支撑自身发展。因此“多元主义”占了上风,移民政策相对开放,美国历史上的三次移民大高潮也随之而来。

第一次移民高潮发生在1820年至1860年,这期间移民总数高达500万。移民主要来自西欧和北欧,其中最多的是爱尔兰人,约有200万;德国人约170万;这些欧洲移民过来的白人中有破产者、冒险者、政治流亡者以及追求财富的资本家;


1820年的第一波移民潮,为波士顿的发展提供了大量劳动力

同一时期,大量非洲黑奴被贩卖到美国,这些黑奴主要被卖给庄园主,从事种植业或者挖矿之类的体力活。除此之外,移民中也有少数来自亚洲,主要是来淘金的中国人。

第二次移民高潮是从1861年到1880年,约有500万移民来到美国。

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扫清了道路。自此,美国迎来了工业化的高潮时期,对劳动力需求异常旺盛。这个时间段的移民中,熟练工人十分受到美国政府和资本家的欢迎。他们的收入一般都比在原国家有所提升。

第三次高潮从1881年到1920年,移民人数猛增到2350万。不过在第三次移民高潮的阶段,随着美国国内经济发展、国力增强和人口增加,美国社会对外需求逐渐趋于饱和,因此从1882年开始,美国的移民政策发生了显著变化,限制和排斥外来移民的法律相继制订出来。其中赤裸裸地打压和限制的主要针对的是华人。

1840年,中国沿海大批破产的农民,为了追逐“淘金梦”,开始背井离乡,筚路蓝缕,漂洋过海抵达大洋彼岸的加利福尼亚。

然而等待他们并不是想象中金灿灿的“财富”,而是白人的利用与歧视。随着旧金山金矿的枯竭,中央太平洋铁路的通车,金门大桥的合龙等工程的完成。美国一些白人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把白人失业问题都归咎于华人。

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美国社会开始相继发生一系列有规模的的反华暴乱。其中1871年,在排华运动中,22名华人被杀;1877年7月23旧金山历史上的“暴乱之夜”更是把排华浪潮推向一个高度,在这场暴乱中,很多华人付出沉重生命代价和财产损失。事后,美国的政客们为了白人的选票不顾华人的悲剧,反而推动《排华法案》的出台。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1882 年美国国会正式批准了《排华法案》,标志着美国自由移民政策时期的终结,限制性移民时代开始。

1924年,移民限额法的确立致使非法移民问题开始出现。一方面,美国越来越发达的社会对移民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另一方面美国限制性移民政策却越收越紧。

这种矛盾的持续发展下,美国非法移民问题到20 世纪 80 年代已达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再加上80年代末,美国的后院--墨西哥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中,大量失业破产人口北上企图入境美国。因此美国联邦政府不得不在立法和行政方面进行遏制。

由于山水相连,在非法移民的大潮中,墨西哥人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因此在非法移民问题上,美墨边境的问题最为严重。虽然墨西哥等拉美国家非法移民的劳动力能够补充美国的劳动力缺陷,但是这些非法移民所带来的“黄赌毒”等暴力对美国社会安定的冲击性远远大于它的帮助。

再者,在强大的利益面前,偷渡者、偷渡中介以及政府内鬼三者之间的利益链条使得美墨边境的偷渡行为蔚然成风。

这也直接导致特朗普在美墨边境修建边境墙的口号有着“一呼百应”的能量。建立又高又大的边境墙,辅以高科技,在底层白人看来,特朗普这样简单粗暴的阻拦方式比那些法律和简单的驱逐手段更加来之有效。

特朗普主义的幽灵在美利坚的上空徘徊

带着7400万张选票,特朗普含恨告别了白宫。虽然美国国内外,很多人对其落井下石,认为从此邪不胜正和高枕无忧了,但是就算没有特朗普,还会有类似特朗普的人来执行特朗普主义的政策。

将来,也势必会有政治人物来收割特朗普的政治遗产。特朗普主义的“美国优先”和“让美国再一次伟大”所带来的反全球化将会进一步撕裂美国社会。

在第一次工业大革命开始之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尤其美国,为了争夺国际市场,一般都是经济全球化的积极倡导者和拥护者。

自特朗普上台后,美国成为全球化的强烈反对者。而发展中国家反而开始积极支持、维护全球化进程。


真的能挡住非法移民吗?

根据权威数据表明,近十多年来美国居民收入结构已出现显著变化,原有的橄榄形最优社会结构,逐渐演变成哑铃型也就是两端粗中间细的形态。“社会稳定器”——中产阶级人数严重萎缩,白人工薪阶层的规模也不断减少,处于社会两端的富人和穷人比例则日益增加。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的中产阶级比重占总人口的 60%,2001 年时仅占到 54%,而 2015年时则降至50%以下;1971年美国低收入者占 25%,到 2015 年低收入者占比增加到 29%, 陷入贫困的中产阶级家庭越来越多。2008 年金融危机以后,美国贫富差距扩张急速加快。

美国社会底层责怪全球化,他们认为全球化和资本逐利所形成的产业转移,使得美国工薪阶层,尤其底层白人的收入备受打击。他们还认为,大批移民的到来,使得美国中产阶级和工薪阶层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因此,美国社会中的利益受损群体,希望在市场力量之外寻求社会保护,并且转而诉诸于政治力量。特朗普的一系列逆全球化言论和政治主张,恰好迎合了这部分群体的利益诉求。


拆除与不拆除,墙已经立在美国人民中间

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特朗普及其支持者认为“无边界不成国家”“无法治不成国家”,因此边境墙是美国主权和法治的象征。

“开放边境”和“管理不严”会造成非法移民泛滥,再加上拉美地区社会治安混乱,拉美的“黄赌毒”很容易通过这些非法移民畅通无阻地进入美国社会。非法移民们,不仅严峻挑战了美国的法律和秩序,也严重威胁着美国民众的生命安全。

因此,特朗普投其所好。强调非法移民的涌入是对美国法律和秩序的破坏,使得美国法律得不到尊重和执行、修边境墙可以从源头上威慑和阻止非法移民的流入。

在国民经济上,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认为边境墙不仅是有效便捷阻隔拉美非法移民的实用工具,更是美国在维护本国人民利益、美国优先以及让美国再一次强大之中,不可或缺的政治宣示。


150亿,建造一座遗址

国际之间移民的出现,本质上是由市场决定的,对移民接受国来说,移民的利弊,取决于移民是补充了移民接受国的劳动力,还是抢了其国民的饭碗,造成其国的就业压力。

特朗普们认为,当前的移民损害了美国中产阶级和工薪阶层的利益,为此提出了“雇佣美国人、购买美国货”的治国理念。在此理念的指导下,他坚持认为限制移民和产业回流是发展美国经济以及让“美国再一次强大”不可或缺的手段。

与特朗普相比,拜登及其左翼势力认为美国西南边境问题的严重性是特朗普以及其追随者别有用心地夸大了。他们认为特朗普建那些“又大又漂亮的墙”不仅浪费美国人民的血汗钱,更是对美国核心灵魂“自由与开放”的羞辱。

“墙”已经拆不掉了

拜登上台之后仅三天,其政府就遭到德克萨斯州司法机关的起诉,德克萨斯检察长起诉拜登政府,认为其要求停止驱逐非法移民的决定违反了美国移民法,并危害了德克萨斯州和美国的安全。

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攻陷了美国国会山,并在国会大厦里肆意破坏,企图阻断拜登就任总统所必要的“民主”程序,这是美国国会山两百年多来唯一一次遭受奇耻大辱。上一次国会山受到冲击是移民先辈们的母国——英国军队的焚烧。从这种破天荒的国会骚乱之中,可以看出特朗普支持者的狂热。

在特朗普下台,回到佛罗里达州的那一天,大街上依旧出现“十里长街迎总统”的盛况。可见特朗普主义对美国底层白人的吸引力。


败选丝毫不能改变特朗普支持者的热情

在这种情况下,拜登也只能说:上台不会再建一堵边境墙,但是也不会拆掉边境墙。

历史学教授黄安年认为,美国建国以来,其移民政策虽然经过多次重大修改,从开门到限制到半开门,但是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就是吸引和借助外部人才来发展美国。它拒绝和排斥的只是它不需要的,而对它真正需要的人,永远也不会拒之门外。

也有学者认为收紧移民政策是美国社会共识的大方向,只不过特朗普为中下层白人的选票在收紧移民政策上喊得更大声;而拜登为了稳固有色族群的选票而喊得更加有“人情关怀”的味道而已。

因此,无论特朗普在不在白宫,那堵边境墙建还是不建,一堵无形的“墙”早已横隔在美国社会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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