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登山：探路者联合创始人王静“作弊”登顶珠峰

2019-08-16 11:06:33

来源: 时代在线网

户外品牌探路者联合创始人王静搭乘直升机登顶珠峰，这一风波再度引发了人们对近年来蔚然成风的商业登山一直隐含的争议。

5月23日，户外品牌探路者联合创始人王静宣布从珠峰南线成功登顶。随后尼泊尔媒体撰文称，据直升机驾驶员透露，王静搭乘直升机从大本营到二号营地。王静当时在接受尼泊尔媒体采访时否认：“直升机只是运送了厨师、挑夫和补给。”近日，她在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松口承认：“的确我是搭乘直升机从大本营到二号营地的，但并非是谣言中的直接乘机登顶。”

这一风波再度引发了人们对近年来蔚然成风的商业登山一直隐含的争议。商业登山风潮由万科系带动，舆论将王石视为英雄，紧接着企业家们纷纷投身极限运动，在媒体上塑造出屡见不鲜的新时代企业家形象。王静登珠峰，是出于对登山的热爱，对品牌的宣传效应，还是某种中国式的企业家社交需求，在登山界，在公众舆论中，都引发一轮争议。

特约记者尹乔

随着探路者联合创始人王静的登山行为被质疑声包围，人们对于探路者品牌自身的质疑也随之展开。法国自行车联合会（ACP）中国区首席代表、中国不间断骑行组织会长（Chairman of Randonneurs of China）伍世凌这样对时代周报记者评价：“王静作为户外用品的创始人，她在登山过程中的作弊行为，不但有悖于体育道德，而且还涉及到一个虚假营销的问题。按中国市场营销常理来说，登珠峰事件是企业发展的需要。因为大多数中国企业的营销者认为，一个好的品牌是需要一个品牌故事作为支撑的，于是市场部人员的工作就是坐下来编造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作为户外运动品牌，一个励志的、类似于登珠峰这样的故事就必不可少了，一个女性运动爱好者排除万难攀登珠峰的故事，就更容易打动消费者内心，并深化品牌形象了。个人很不希望这是一起商业欺诈，用虚假故事去提升品牌的形象、品牌价值。但同时，如果因为登珠峰作弊这件事王静变成了众矢之的，还是为不少人挡了箭，非常可悲。”

为混“圈子”加入极限运动

在王静被揭发登珠峰作弊的同时，企业家圈子近年来以疯狂运动为主的新社交生活方式也成为了焦点。概括来说，企业家们的社交生活主要有四个目的：第一，为了谈生意；第二，掌握现下最优的资源；第三，学习目的；第四，排在最末的才是追求更优质的生活质量。

企业家们作为富豪群体的构成，其眼界和胆识自是和平常人有所不同的，上天入海谈古论今，一样的事情做出不一般的效果，才会在牛人辈出的圈子内折腾出点响动，自然会比较中意极限运动社群（俱乐部）这种比较特殊的社交方式。据资料显示，登山运动，尤以攀登珠穆朗玛峰为例，是一项极为烧钱的贵族运动。根据相关规定，攀登珠峰必须由当地的向导公司负责服务，向导公司的报价为25万元/人，加上随后产生的其他费用，一次攀登过程起码要30万元。

企业家登顶珠峰的热潮当然是由王石带动起来的。2003年5月，当时53岁的王石随中国业余登山队登上了珠峰，并成为了探路者的品牌形象代言人。随后，登顶珠峰变成了富豪圈和上流社会的软性财富指标，它不仅代表着财富、健康的生活方式，又因为珠穆朗玛峰世界第一高峰的客观事实，带给登山者以征服世界和拥有极端权力的快感。

伍世凌无奈地表示：“西藏是一个牛人的里程碑，一些人为了成为牛人，就一定要去西藏去珠峰走一圈。”于是，就像玩游艇的人会加入游艇俱乐部一样，登山、探险、山地自行车等极限运动俱乐部也在富豪圈流行开来。而在极限运动社群内部，除去真正热爱极限运动的企业家们，有相当大一部分人仅仅为了混入“圈子”而加入极限运动浪潮的。伍世凌这样描述极限运动热潮到来之前的光景：“以前的圈子，是个好圈子，是技术、文化交流的圈子。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都变成了攀比的圈子。圈子内流传的各种传说真伪难辨，混久了让人是非不分。那些只为混圈子的人进来后，只会买设备、买成绩，出得了钱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这样非常不好，一个好的圈子必须有一个公正的平台，有人来辨别真伪，如果每个人都在说大话，那就只好不要拆穿任何人，只要奉承就好。”

填补两代企业家的社交空隙

极限运动俱乐部的目标客户群体仅限于“金字塔尖”。用高昂的设备投入和苛刻的身体素质要求来保证客户的“纯粹性”。以山地骑行俱乐部为例，俱乐部本身拥有一个中高端的会员组织机构，是个很特殊的商业交际平台，并由此在组织内部形成了一个能量巨大的交际圈，会员间不但可以约一起骑行，还有更多的商业合作信息可以共享。而这群人会在时下流行的健康低碳生活、环保等热门话题中掌握社交话语权。

近5年来，中国企业家的圈层化特别明显。上一代的企业家，比如徐其明、陆汉振、陈丽华等，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到了一个30年的周期，这群人更容易在艺术品收藏圈中找到合作机会。而中青派的企业家如陈欧、李亚鹏等，处在上升期，他们的生活理念与生活方式肯定要比上一代更为新潮，他们会更倾向于在EMBA商学院、慈善界、时尚界寻找新的机遇与发展。这两代企业家之间需要更多的互动，极限运动就正好填补了这年龄的缝隙，很好地满足了两代人社交与追求年轻健康生活方式的需求。

但情况在极限运动的发源地欧洲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据荷兰企业家、极限运动爱好者Thijs van der Toom介绍，在欧洲，极限运动并不仅仅流行于富人阶层，但是因为所有的设备都非常贵，所以玩这些运动的人都有钱。单纯为了社交而玩极限运动的人很少，很多人玩这些，仅仅就是出于喜欢，就像马术、航海等其他贵族运动一样，玩的人肯定都有钱，但为了加入圈子而去玩的人还是极少数的。

商业登山是与非

特约记者王欣婷

最近登山界出了几件大事，也引发了很多与登山、户外，尤其是商业登山相关的讨论与思考。我从14岁开始在英国频繁徒步，到后来马拉维背包一个月，走珠峰环线（EBC），爬乞力马扎罗，一直只是把户外当作一件喜欢的事情在参与。直到今年我专心经营登山公司，才开始真正混入这个圈子，有了更多思考之后，才发现任何圈子都不纯粹。

商业登山有没有登山精神

探路者联合创始人王静直升机事件后，登山家十一郎写了一篇名为《商业登山：乱象早注定—从直升机上珠峰说起》的文章。里面说道：“商业登山的‘逻辑’，从根子上，就是违反‘登山精神’和‘体育道德’的。”十一郎是户外界的风云人物，他个人的登山能力让太多人羡慕。但他应该用自己的能力来要求所有户外参与者吗？应该把所有商业登山者都归于不具备登山精神吗？我想这样的结论未免太武断了。

那到底什么是登山精神、体育道德呢？在登山的过程中不断挑战自己，为了一个目标而每天刻苦锻炼、训练算不算？这难道不是奥林匹克精神最推崇的吗？在登山时，让我最佩服的是那些一开始体力各方面欠佳，最后竟然能走向更高更难的山的人。在贡嘎徒步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之中有人没有任何户外经验。我们走的那条线并不难，只有3天，每天行走时间也不长，但有些队友还是因体力不支，需要骑马上山。其中一个体力最差的队友，最近竟然登顶半脊峰了（先且不提是不是自助上去的，就算有协作，半脊也并不简单）。他在群里说报名半脊的时候，大家多是劝他“不要冲动”，我也私下和朋友说，他肯定不行的。但他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让自己的身体素质等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并完成了我们都觉得他做不到的事情。我为他的坚持感动。

另外一个走贡嘎都觉得累的朋友，前段时间在微信上跟我说，他现在每天爬楼梯，跑步10公里，练攀岩，希望有一天能上7000米。听了以后我也很感动，并告诉他很佩服他这种精神。以他们的实力，成为真正的登山家近乎不可能，但他们也在不断超越自己，这也是登山精神。

我们喜欢说，登顶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路上的风景和攀登的过程。这没错，但为了登顶这个目标付诸努力，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挑战自己的极限，最后登顶，有什么不好呢？很多朋友曾问我登山的意义，登顶了又如何？其实也没必要灌入过多的意义，去挑战自我，亲近自然，在我看来是不需要问太多为什么的事情。

十一郎还写道：“不怕起点是登山客户，就怕一辈子当登山客户。”这是值得提倡和宣传的理念和精神，尤其在国内很多登山者连想都没想过自主登山的环境下。登完半脊就有朋友不断怂恿我马上去登雀儿山，但我担心技术还不过硬，毕竟雀儿山是6000米以上的技术型雪山。朋友说，没关系你一定可以，而且协作们会帮你嘛，但我还是没有报名。在半脊就感到自己技术的欠缺，在这之前也从来没接触过技术型雪山，登山之前只训练了一天。下一次攀登技术型雪山，希望自己有尽可能多的自主能力，而不是只在乎能否登顶，就算是被拽上去的也无所谓。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因为客户的身份，就完全否认其具备的登山精神。寒冷的山风，体力的透支，高反引起的不适等等，是每个登山者都要经历的，包括商业登山。

不过，非自主登山的登山者们必须清楚并承认没有协作背包提供后勤，他们是登不上去的。虽然这样的登顶也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能力不足必须承认，而不是刻意隐去夏尔巴或其他高山向导协作的支持，过度宣传个人的伟大。每次跟读者分享户外经历的时候，我都会放出协作或挑夫背着比人高的物资的照片，说，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王静这次能在下午6时登顶，一定也需要惊人的毅力和个人素质，如果一开始就大方承认自己坐了飞机越过雪崩地区，大众并不会因此看低她的登顶，尤其她已经两次登顶珠峰（虽然官方不会承认登顶）。但为了打破某些所谓的纪录而隐瞒事实，就有些违背登山精神了。

再说说去户外/登山的初衷。对于我个人来说，出发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那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喜欢在最辛苦时候的坚持，喜欢因此看到最未被雕琢过的自然，喜欢因此走到不同的国家，感受不同的文化，喜欢因此结识的朋友。这不是什么拿去炫耀的资本，不需要用自己“去过哪里哪里”来攀比，不是让别人对你“刮目相看”的手段。在户外去跟自然最无距离地接触，本应该让我们回归本真，亲近内心最无杂质的地方。但如果过度功利的商业炒作、个人宣传，似乎有悖户外精神了。

商业登山是怪胎吗？

十一郎说 “商业登山”本身就是一个“逻辑混乱”的怪胎，“能力不足金钱补”。的确有很多公众眼里的登山家并不具备自主登山的能力，但商业登山有它存在的价值。它让更多人有接触户外、登上高海拔雪山的机会。只要诚实，能力不足金钱补，并不一定是负面的事情。

我去登乞力马扎罗，3个人的团队需要十几个工作人员后勤。当时一听需要这么多人协助，确实一下就觉得，就算登顶也没什么，自己真的太没用了。但8天左右的线路，没有挑夫帮忙背东西，我们是不可能走这条线的。甚至任何无补给的超过一定天数的线路，都很难实现。那次的乞力马扎罗之旅是我，也一定是很多人非常宝贵的回忆。所以，虽然我们无法独立攀登，但并不伤害攀登乞力马扎罗和很多其他山峰的意义。登山给我带来的快乐，也是我会选择成立户外公司的重要原因，我想把这种与众不同的体验分享给更多的人，而商业的组织活动，是最好的形式。

同时，商业登山给很多人创造了工作机会。这也是商业登山不断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当然，给协作更合理的待遇、更规范的操作等都需要进一步完善。这也是每一个参与户外的人都应该去思考的问题。

对王石的两极评价

说到登山，很多人必提王石。圈外的人把他捧如英雄，圈内的人喜欢强调他到底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夏尔巴才能登上去，近乎是负面的形象。把两种观点折衷一下或许更加理智。王石确实有钱，确实有强大的团队支持，但有多少有钱人去登珠峰了？又有多少人能在夏尔巴的协助下登顶珠峰？虽然登山客户们的登顶，不能跟真正登山家们的登顶相提并论，可登上珠峰和其他高海拔山峰不是很多人都能完成的。冰天雪地里的苦，不是很多人都能也愿意去吃的。对商业登山家过多的苛责，在我看来也无必要。

登山过程中最让人痛心的，是许多人对保护环境的不在乎。很多人登山的理由之一是大自然的魅力，是对自然的热爱。如果因为登山者，而让树林间、白雪上堆满垃圾，还是不要登山了吧。在登协培训的时候，教练说，真的应该让每一个登山者登山前都接受培训（不光是技术，还有理论的、理念的），要不然都禁止登山。不仅仅是高海拔的，在深圳登个梧桐山都应该有这方面的意识。不仅仅是登山者，组织者更是如此，如果向导和协作都不清理垃圾，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客人，会把垃圾背下山吗？去某某山捡垃圾这类活动的出现，本身就让人心寒。

有朋友曾对我说，你还是不要做户外了，很多事情会看得很心痛。但我觉得，就是因为现状需要改变，才要去做。

作者系户外企业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