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选择这女人作为喉舌
这就是一个真正诗人的命运吗?苦难就是她辉煌的冠冕。整套书的扉页上引用了茨维塔耶娃女儿阿里阿德娜•埃夫隆的一句话:“这是诗人中最悲惨的遭遇,它让真正的诗人永远感受恐惧。”她没有看到的是,茨维塔耶娃的命运也在激励着真正的诗人。茨维塔耶娃是缪斯不朽的女儿,而缪斯原本就是记忆女神的女儿,那个残酷时代的罪行在茨维塔耶娃美妙的诗句中被完整地记录,这是美对恶的报复。
凌越
我热爱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众诗人。曼德尔斯坦姆、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这五位诗人译成中文的诗歌、随笔以及传记评论资料等,只要能弄到手的,我都会细加阅读,而喜欢一个人的诗歌自然就会喜欢这个人,在这个意义上诗歌的确堪称灵魂的影像。其中的两位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又格外打动我,其原因也许像帕斯捷尔纳克在狂热的1926年给茨维塔耶娃的信中所言:“你竟然是个—女人,真令人惊奇!像你这样的天才,实在罕见!”看来这到底还是一个男权社会,男诗人们对普遍沉溺于情感漩涡里的女性诗作多少有点不屑,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这位女诗人在智慧上也处在令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的话,她对男性诗人的吸引力就会是毁灭性的。相较而言,阿赫玛托娃显得温婉一些,虽然骨子里不乏优秀诗人特有的骄傲和强硬,茨维塔耶娃则更加率直而猛烈,就像她在一封书信中对自己的描写一样:“我不是为平庸而生,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熊熊燃烧的火。”
的确,这正是我阅读茨维塔耶娃诗作时的感受。有好些年,茨维塔耶娃诗选和散文选是我经常阅读的书籍,每当翻开她的诗集,一颗滚烫率真的心灵即扑面而来。茨维塔耶娃的诗就是一部她的心灵日记,那些诗句似乎是被火热的激情驱赶着记在笔记本上的,具有很强的即兴色彩。她在自己的诗作中也坦承:
这些诗写得匆匆忙忙,痛苦与柔情使得它们倍显沉重。
可是当前辈诗人勃留索夫批评她的第一本诗集《黄昏纪念册》缺乏“必要思想”时,茨维塔耶娃以自己的诗句给出回复:“滚开吧,深思熟虑!须知女性诗集—/不过是一盏灯显示神奇!”茨维塔耶娃从来就是有主见的人,这和她那些早熟的诗作完全匹配。她有用语言迅速捕捉场景的能力,她笔下的许多场景就像老练的雕刻家用刻刀雕刻出来般生动。从十几岁开始,茨维塔耶娃就是一个勤奋的诗人,有些年头她一年甚至可以写一百多首诗,没错,她不像许多勃留索夫式的男性诗人那样“深思熟虑”,但是她火热的心灵自有一种神奇的感受力,而且天然携带着深刻的思想。茨维塔耶娃一开始就很清楚,她对日常世界的情景描述得越细致,与此对应的心灵就呈现得越丰满。因此她每一句“匆忙”的诗行都在整体上为她描画的心灵肖像增添着笔画,而且这匆忙的特质还可以避免许多诗人容易犯的毛病—做作。
从上述那段话,我们也可以看出茨维塔耶娃的批评能力其实很强,只是她的那些热烈直率的诗句掩盖了这一点。她所有热情洋溢的句子似乎都同时被她自己的另一双理智之眼打量着品评着,因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的,也可以说茨维塔耶娃的批评能力早已融入到她的直觉之中,她感动她记下她也同时完成了自我审视。这大约也是最健康的一种批评能力,并不伤害创造力,而是和创造力本身并行不悖地协同促成了杰出诗行的产生。她很早就有敏锐的嗅觉,在众多白银时代诗人中立刻判断出最重要的那几位诗人,而不被这些诗人外在的流派和风格所左右。在一封信中,她坦承了自己对同时代诗人的看法:“在诗人(正在成长的)当中我喜欢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斯坦姆和马雅可夫斯基(早期的—不过,或许还会有新的发展!)。还有,风格完全不同的诗人,阿赫玛托娃和勃洛克(两个心爱的诗人!)”多准确的判断,在差不多一百年后,这几位诗人连同茨维塔耶娃自己已经被公认为白银时代最出色的诗人。她的眼光犀利品位超群,她的那些杰出的诗作可不是仅仅受到热情驱使就可以写出来的—当然“热情”非常重要,那是一切的源头。茨维塔耶娃的批评性文章不多,但是《诗歌与时代》和《诗人论批评家》这两篇无疑属于杰作之列。这两篇文章毫无学究气,都是杰出诗人的经验之谈,写得扎扎实实,充满真知灼见。这是典型的诗人批评,直接给出结论,掷地有声而又令人信服,许多语言有着先知般不容置辩的口吻。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思辨能力,茨维塔耶娃天性中火热的激情总是能在词语之河中找对方向,那些滚烫的诗句因而也不会在美的原野上迷失。而《诗歌与时代》这篇文章本身就说明茨维塔耶娃绝不是一个囿于自身狭小天地的诗人,她有令人惊异的开阔胸襟,是的,她是写过许多热烈真挚的爱情诗,很感人,但是就是在这些爱情诗中也有一种更为深远的宿命感,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爱。除此之外,茨维塔耶娃拥有同样出色的处理社会题材的能力。她日记式的写作方式使她看到什么就书写什么,而她日常看到的当然不仅仅是爱情。
1939年希特勒军队入侵捷克时,茨维塔耶娃怀着对捷克人民的同情写了十一首诗,均是高水准之作。当得知沙皇一家被处决,她也写下过同情沙皇的诗句:“哦,我为贵族,为沙皇悲痛。”其后她还写过同情白卫运动的组诗《天鹅营》。茨维塔耶娃其实一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写作政治诗歌,但她没有一个功利的世俗的政治立场,而是“绝对地超越阶层与等级”,换言之,她总是站在失败者、牺牲者一边,站在良心这一边,哪怕那些人曾经是从前的敌人,因为“正义源于屈辱”。因而她也永远持有一种正确的政治立场,尽管她最终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茨维塔耶娃反对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这确实是她面向宇宙的抗议,可是谁能听得进这声音呢?
茨维塔耶娃认为“所有的政客都是肮脏的,极少例外”。而在《诗歌与时代》一文中,茨维塔耶娃说得清楚:“对我而言,惟一的拯救是:时代的订货即是我良心的命令,是永恒事物的召唤,这是为所有那些内心纯正,不被颂扬的被害者而存的良心。我写的东西,良心的命令高于时代的订货。”我们可以把这段话视作茨维塔耶娃全部创作生涯的宣言,她的每首诗—哪怕是那些写得不那么好的诗作—上都清晰地打上了良心的烙印。她是极为诚实的诗人,因为她完全听命于良心的差遣,而这恰恰是那个险恶的时代所不容的。人们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几乎本能地见风使舵,为了意识形态的利剑不至于伤害到自己,或者更糟糕的是谄媚于强权只是为了捞到实在的利益,而不顾及他人的死活。
和对政治的深深厌倦相对,茨维塔耶娃热爱生活,尤其是爱情。就像她自己所说:“我是一个容易产生爱情的女人。”把她一生中爱恋过的男人姓名排列起来将会是一串长长的名单,她甚至爱上过一位女诗人帕尔诺克。茨维塔耶娃几乎是随随便便就爱上某人,可能是某位诗友、出版社的编辑、她丈夫的同学、甚至是她丈夫的哥哥,她爱的火苗会迅速点燃,所有这些恋情都在她的诗文中留下深深的印记。茨维塔耶娃的丈夫埃夫隆和女儿阿莉娅都曾抱怨过茨维塔耶娃在这方面缺少眼力,甚至会爱上一些品行不高的男人。可是茨维塔耶娃的许多恋情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单恋,她迫切需要的是燃烧她自己心中郁积的燃料,“我是熊熊燃烧的火”,他者某些时候只是这火的导火索而已。她爱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所有的信件诗篇都火热而缠绵,但很多时候也就仅此而已,许多恋爱事件只是茨维塔耶娃自己情感的激流在找寻着出口。她所有的爱情诗其实都是献给爱本身的颂歌,有几个男人配得上这些诗句呢?当然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的情书,可以将其视为代表所有茨维塔耶娃爱过的男人,向茨维塔耶娃的致敬。茨维塔耶娃配得上这赞美。她在混乱的意识形态乱局中的清醒,和在爱情中的蒙昧恰成对照,其实这两者是一体的,须知正是凭借其过人的才华,茨维塔耶娃才有力量对抗虚伪的思想,才不会陷入花言巧语构筑的意识形态陷阱,而爱的迷醉恰恰是爱的本质,茨维塔耶娃以其近乎疯狂的爱的激情反证出这情感的纯洁。
茨维塔耶娃是抒写孤独的高手,这也是她生活的真实写照。在国外的俄罗斯侨民中,她被视为“布尔什维克的人”,而在苏联她也被当然地视为异类,的确,她从来没有写过一首谄媚的拥抱政党大腿的诗篇,在这方面甚至曼德尔斯坦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都迫于形势写过违心的诗篇。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苏联严酷的环境中如此坚持自己的操守,其结局可想而知了。首先是贫穷,生命中的最后二十年饥饿和贫穷如影随形地追随着茨维塔耶娃,而她用什么来喂养她丰满又骄傲的诗神呢?她的丈夫埃夫隆在给姐姐的信中就曾不无心酸地写道:“茨维塔耶娃在厨房里写了七年诗,而才华没有丝毫减退。”1941年8月31日茨维塔耶娃在战争疏散途中自杀于鞑靼自治共和国的叶拉布加市,其时她的丈夫和女儿尚在狱中生死未卜。展读茨维塔耶娃临终前的书信让人心碎,这就是一个真正诗人的命运吗?三卷本的《茨维塔耶娃:生活与创作》我连续看了几整天,我的心情追随着她动荡的命运而沉浮,为她早年相对安宁的岁月而欣慰,为她和埃夫隆的重逢而喜悦,也为她遭受的悲惨命运而扼腕痛惜。这就是一个真正诗人的命运吗?苦难就是她辉煌的冠冕。书的扉页上引用了茨维塔耶娃女儿阿里阿德娜•埃夫隆的一句话:“这是诗人中最悲惨的遭遇,它让真正的诗人永远感受恐惧。”她没有看到的是,茨维塔耶娃的命运也在激励着真正的诗人。
茨维塔耶娃是缪斯不朽的女儿,而缪斯原本就是记忆女神的女儿,那个残酷时代的罪行在茨维塔耶娃美妙的诗句中被完整地记录,这是美对恶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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