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噌汤余绪

2011-04-14 04:05:31

来源: 时代周报

Mark Crick的《卡夫卡的味噌汤》（《Kafka's Soup》），号称此书的十七个食谱涵盖了整部世界文学史（a complete history of world literature in 17 recipes），单看这个副题，可知这本132页的袖珍小说设想标奇立异。全书十七章，分由欧美十七位知名作家挂名提供食谱和烹调方法。不妨抽样录下几个大家较熟悉的名字。计有写《奥德赛》的荷马、《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乔叟、《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双城记》的狄更斯、《愤怒的葡萄》的斯坦贝克。

虽然英国的《独立报》煞有介事地说“这些食谱真管用呢”，我相信读者中的有识之士是不会为了要吃“鲜”而买这本食谱的。写史诗的荷马是纪元前九或八世纪的希腊瞎眼诗人，可能五谷不分，怎会做“Fenkata”？做这道菜得用一只兔子，洋葱、大蒜、蕃茄、马铃薯、红萝卜、豌豆、干月季叶等等，当然，还得用上三贞九烈的virgin橄榄油！

“有识之士”的读者掏钱买这本书，想是为了要看看《独立报》对Crick的评价是否言之成理：“but the real joy of this little book is Crick’s ear for literary parody。”就是说此书给我们的真正乐趣是作者仿真前人作品达到几可乱真的田地。

《快餐味噌汤》（“Quick Miso Soup”）是本书的一个单元，主角K.是从卡夫卡小说《判决》衍生出来的人物。K.的原型是Joseph K。Joseph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早餐给两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吃了。陌生人随后不问情由把他拉上衙门。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一年后四条汉子晚上突然现身，一个扭着他的脖子，一个瞧他胸口就是一刀。Joseph K.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了结一生。

Crick在《快餐味噌汤》的“模拟”只占小开本两页半的篇幅，自然不能照顾到《判决》原来的故事情节。于是他透过气氛的营造带出“人生荒谬得可以”这个命题。既然我在前文《卡夫卡的味噌汤》曾把Crick模拟卡夫卡文体的一大段翻译出来，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Crick模拟前辈奥斯汀《傲慢与偏见》笔法的功力，更是可圈可点。读过这本名著的读者总不会忘记那位养育了五位如花似玉女儿的“话匣子”妈妈班纳太太（Mrs Bennet）。班纳本是寻常百姓家，为了让闺女有机会结识豪门，为了增加人脉关系，老太太经常在家里举办舞会或招待邻居吃饭。Crick的 parody（“Tarragon Eggs”）这么开头：“鸡蛋放得太久就会变坏，这是一个举世公认的真理。”（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eggs, kept for too long, go off.）

拿原本的《傲慢与偏见》对照来看，不难看出Crick拿班纳家五位闺女看作搁得太久的鸡蛋。班纳家的一个邻居是讲究阶级身份的坎伯仑夫人（Lady Cumberland）。班纳太太自觉身份卑微，在“夫人”面前处处显得无地自容。连做一道炒蛋，该配些什么香草，也不敢逆“夫人”的主意。老太太以为洋芹（parsley）炒蛋，是两种原料的天作之合，但“夫人”说要招待贵宾，一定得用法国龙蒿（tarragon）。“夫人”说： “French tarragon is an aristocrat among herbs, and although I think it too good for your eggs, I cannot deny that it would be a fine match for them”（法国龙蒿是香草中的贵族，虽然我觉得你的蛋有点配不上，但不能否认这是一个理想的结合。）

洋芹一直是班纳太太所爱，既长相好看，也容易处理，不像龙蒿那么装模作样，法国以外什么地方都水土不服。“讨厌死了。”班纳太太私下说。“夫人”为什么讨厌洋芹？因为叶子卷得恶形恶相，而且，随便在哪个鱼档摊子都可以买到，一大把一大把的。看来这是“阶级论”一个新观点，Crick淡淡几笔就把一个英国十九世纪初势利人家的嘴脸勾划出来，功夫独到。

本书各“食谱”中篇幅最少的是托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 1888-1959）之名提供的“小茴香酱拌羊腿”（Lamb with Dill Sauce）。钱德勒是美国流行“硬汉”侦探小说家，文字充满暴力，人物离不开金发美女。试看下文：

我呷着威士忌酸，在砧板上揿熄烟蒂，看着一只蟑螂努力从厨盆爬出来。我要的是美心（Maxim）餐厅的五星美食、一百元现钞和金发美女。但我所有的只是一块羊腿肉，什么线索也没有。我拿着那块肉，湿湿冷冷的，感觉像跟验尸官握手。我拿刀把羊肉切成小块。我摸了一摸刀锋，切洋葱，还没弄清自己在干什么时已看到一条红萝卜切成片块躺在砧板上。……现在我已准备好把茴香酱倒在羊肉上，但肚子一点也不饿。那金发婆娘还未现身。她可比我想象的聪明。我溜到外边用纸烟和威士忌毒杀自己。

名家作品文字，各有特色。分别从鲁迅和老舍的小说抽出一段，匿名要读者指认，明眼人是不会“鲁”冠“老”戴的。冰心和张爱玲的书写分南北两极。看了Mark Crick《卡夫卡的味噌汤》，会不会有读者技痒起来，效法我国各大名家的笔法，写一本《张爱玲的酸辣汤》？好玩极了！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荣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