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国殇》导演陈君天:让青史长留人间

2010-09-23 07:05:44
来源: 时代在线网

本报记者 吴娟 发自香港

采访陈君天的电话要在夜里11点打过去,他刚剪完片子,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说自己听到过“抗战胜利的鞭炮声”,所以无论如何也算迈入老年了。但忙碌了一天,他的声音在讲述抗战话题时依然透着精神。回首一算,拍摄抗战纪录片已经耗去了他17个年头,他还在继续。

向华发老人致敬

9月9日的香港数码港,迎来了一群华发老人。老人们在期待一部讲述“他们”的历史纪录片—陈君天拍摄的《国殇:中日战争正面战场纪实》。

电影在播放之前,人们起立,向华发老人致敬—他们都是影片中的主角,在65年前为抵御日本入侵贡献过自己的力量。

尽管并不陌生,但当影片进入国破家亡、将军百战死的场景,悲壮的拼杀历历在目,老人吴浩然禁不住掏出手绢拭去点点泪光。1944年参加衡阳会战时,他刚从黄埔军校毕业,才20多岁。抗战胜利后,他辗转来到香港,既无法赴台、也无法归乡,愁思中他寂寂生活多年,现已是89岁的老人,坐在记者面前如数家珍地谈抗战往事。《国殇》中珍贵的历史镜头令他激动不已。在他身后,香港黄埔军校同学会办公室的墙上,那些照片上曾同他出生入死的抗战英雄似乎正亲切地看着他。

时值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5周年之际,该片描述国民党军队的抗战情况。

《国殇》由海峡两岸及香港地区纪录片制作人合作完成,除正在阳光卫视播出的40集电视版外,还将推出3.5小时DVD版和2.5小时电影版,预计下月底在香港影院上映。

撑住浴火重生的停损点

影片以全纪实的手法,讲述了1931年到1945年的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中国军队与日本人展开过22次大型会战,1117次中型战役,38931次小型战斗。其中国民党250多名将军战死疆场,陆军伤亡、失踪、负伤3211419人、空军阵亡4321人、坠机2468架、海军舰艇毁损殆尽……

百万将士在这场为祖国的献祭中,“为中华民族的万劫不复,撑住了一个可以浴火重生的停损点”。

这些故事的讲述,全部出自当年参加过战争的老兵之口。陈君天说,我不是历史学家,我不找专家,我只要找当事人。“所有的数据都要正确无误,同时要‘第一手的当事人’,也就是亲临战场的将军与士兵:这些人都是历史的目击者,因为我坚持要第一手的资料,不要‘听说’,儿子听爸爸说的我都不要。”

在全球寻访了800多位亲历战场的老兵后,史料越发翔实,并不断被补充修订到新的版本中。台湾民众曾经看到过的历史纪录片《一寸山河一寸血》,那就是今天《国殇》的雏形。

台湾第一代电视人陈君天当年跟随一个军官去台湾,在眷村长大,后专门制作电视综艺节目。邓丽君在台湾的第一个演唱会就出自陈君天之手。台湾电视人能拿的奖都被拿到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做更有意义的东西。或者,在他内心里,对于历史和抗战的情怀在因缘际会中被唤醒了。

他说,“抗日战争,这么一个非常伟大、非常惨烈、非常艰苦的战争,对当时为国捐躯的军人,要还他们一个公平。”

这段历史在海峡两岸出现不同的版本,再加上日本人不断篡改历史,真相已被掩盖上层层疑云。“我们死去3500万同胞,就是化作一堆数字,但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名有姓、有父母妻子儿女,他们和我们血脉相连。想一想,如果抗日战争失败,日本就会占领我们所有的领土!”

另一导演陈西林说,在这些基础之上,“我才可为那300多万死在抗日正面战场的官兵,去立一个影像的墓碑”。这个珠联璧合的过程,使200多小时的内容,变成了一幅270分钟的正面战场全景图。

对超度的想望无法等待

阳光卫视在推介这部影片时,连用了十几个恣肆汪洋的排比句:

“七十多年过去了,有几个中国人知道,抗战期间战线最长的会战—武汉会战?有几个中国人知道在武汉上演了一次仅次于英德伦敦空战的武汉空战?……

七十年过去了,有几个中国人看过日本的投降书?”

影片的电影版,在开头就根据史料对抗日战争开始的时间做了纠正。影片认为,抗战时间14年,不是8年。因为,早在1931年的9月18日,东北三省沦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抗日战争。因为那个时候就已经牺牲了很多将士。

其二,关于全面抗日战争的时间,影片认为不是1937年的7月7日,而是7月8日,因为当时战事冲突,第一声枪响已经过了7月8日的凌晨。此外,“七七事变”,日军攻打的主要对象是宛平城,只是起点在卢沟桥,但不是在卢沟桥打的。

据研究者估计,全球华人中只有百分之五的人知道抗战真相。首映式当天,一位《时代》的美国记者看后说,原来在亚洲,发生过这么惨烈的战争?该片制作总监张钊维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现实。“美国人一直在做‘二战’的历史,比如电视剧《兄弟连》和《血战太平洋》,他们一直在保存历史,而中国对于‘二战’的贡献他们却看不到。说明我们抗战的历史工作从整理到重新诠释,还刚开始。”他说,那些牺牲了的军人,迟迟没有被公开承认他们的贡献。“既得不到《拯救大兵瑞恩》当中半个世纪之后的缅怀,也缺乏《集结号》里头回复荣耀的机会。”

而他,正是因为“那个历史与心灵的伤痕,终究要被弭平、超度,才不会继续纠缠在那貌似无止尽的悲情当中”,这个对于弭平与超度的想望,一刻也无法等待,促使他参与到阳光卫视《国殇》的制作与推广中。

当年的战神隐居在小小庭院

如果不是和阳光卫视的合作,陈君天的《国殇》大概不会这么快就问世。“谁会去做这种制作大、成本高、不赚钱的片子呢?”想当年也是因为没有资金,使他的愿望一直搁浅下来,直到1995年—抗战胜利50周年纪念时,几个当年的沙场老将和党政大佬蒋纬国、马树礼和电视界元老刘侃如,共同发起了中国抗日战争纪念的筹备工作,他们筹集资金,邀请陈君天担任节目制作人。这就是当年影像《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缘起。

但陈君天要坚持自己“客观真实”的立场,对募集来资金的蒋纬国说,“你要我来做可以,但我只讲真话,你不能要求我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蒋纬国说,“好,就算我老子(蒋介石)有错,你也照讲照播。”

就这样,“无钳制、无审查、无压力,我负一切责任”的拍摄开始了。经历过威权统治时代的陈君天如此珍惜这个畅所欲言的机会。只要能够找到的老兵都尽一切力量去采访。

他还要和时间赛跑—那些老兵,大多80多岁,也许突然某天就不在了。

陈君天养成了习惯,如果在公园里遇到老人,便会凑上去问历史。不仅全球寻访抗战老兵,遍及美国、欧洲、香港等地,也寻访当年侵华的日本老兵及各地档案馆。为了核实资料,在访问老兵时,首先问部队的番号、排长、连长、营长的名字,由此可以确定他经历过什么战役。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被淡化、扭曲和篡改的历史一点一滴被还原出来。

还有很多老人记不清自己20分钟前做过什么,但提到年轻时的这场战争,“那天发生了什么、飞机什么时候开始轰炸、死了多少人却清清楚楚”。还有20%的受访者,会泣不成声,或者要先服用镇定舒缓的药物。

1994年以来,他陆续访问过800多名老兵,那时七八十岁高龄,到现在,九成都已经逝去了。

他访问薛岳的时候,其人已101岁,隐居在台南嘉义县一个小小庭院。“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很难想象他就是当年的战神”。薛岳的耳朵已经有些听不清,但三十年前的记忆丝毫不含糊。他细致地给陈君天讲了他的“天炉战法”在长沙会战中如何克敌。

两年后,薛岳去世。

抵押房产,与时间赛跑

这一场和时间的赛跑,要分成几组奔赴各地拍摄,工程浩大,历时长,而资金短缺常常导致无法继续下去。为了完成影片,他曾抵押过自己的房子。台湾著名制片人王伟忠是他的朋友,有一次郭台铭知道他的困窘后,托王伟忠来问,你还需要多少钱能拍完?陈君天说,200万新台币。不到一个月,郭台铭的钱就如数打到账上。

2008年阳光卫视董事长陈平访问台湾,台湾中天负责人陈浩向他推荐陈君天,当陈平得知此人为一部抗战史坚持了十几年,房子都抵押了,只是为了让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真相,大为感动。两位“抗战爱好者”在咖啡馆会面一见如故。其时阳光卫视已经做了很多抗战素材的准备。但当陈君天拿出做了十二年的这些片子,向来认为“真相”是纪录片生命力的陈平看完后,甚为感叹内容的详细和对历史的尊重。他们一拍即合,陈平当即决定阳光卫视接过未完成的工作,继续拍摄制作。

经过协商后,由阳光卫视总编辑陈西林改片名为《国殇》投入制作。陈平认为,中国历史缺乏直面真相的勇气,要求陈西林无论如何要在9月9日中国战区接受日本投降65周年之前完工。

据说,陈西林足足在剪接编辑室待了100天,其间妻子来探望过几次,每周只能在外吃一顿饭。他说,在处理很多影音资料的时候,由于时代久远,技术上和音效上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有些地方甚至断口,没法剪辑,但内容的翔实和真实却超过了他的预期。

据陈西林说,“民族的真相不可以因为意识形态而湮灭,那是近百年来极为壮烈和反映民族热血的战争,叫花子都会捡起枪冲去和日本人拼命,捐飞机给国家打仗,乞丐都爬去把碗里的钱倒出来。”他依然坚持陈平的观点—普通人想要更接近历史真相,靠的就是权力不屈、资本不媚、贫困不移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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