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水什么都知道

黎广
2022-07-26 19:03:11
来源: 时代周报
广州最宏伟,最壮观的水上街道

上个月,东阳把满100天的儿子送回湖南长沙,一天没多待,就赶回广州荔湾的工程项目部,隐在了长寿路、长乐路、华林路、桨栏路那些充满古城味道的街头巷尾,这是工程人日常生活的常态。

他的任务是用一年的时间,为西濠涌那些老旧的房屋和巷道分别装上两条水管:污水一条,雨水一条,从而实现雨污分流,这是荔湾的民生工程。

154年前,来自英国驻广州领事馆的神职人员约翰·格雷,用了7天,仔细地在广州城里逛了一圈,其主要造访的,就在如今东阳“抛妻舍子”进行旧城改造的“西濠涌”附近。

长寿路小甫北约路口的一块石柱,不知约翰·格雷是否也曾见过。摄影/时代周报记者 黎广

西濠涌和广州东濠涌一样,都曾是广州的护城河,但在历史地位上,西壕涌不但具有守护城池的作用,还发挥了更重要的商贸和航道作用,以致美国商人亨特几乎在约翰同一时期,把广州定义为“水上浮城”。

斗转星移,西濠涌的水量逐渐枯竭,曾经的疍民上岸,道路交通代替了水路交通,但随着老城排水设施的老化和不足,这成了局部地区的雨污水横流和内涝的诱因,严重影响老城居民的幸福感。

若解决了这些烦心事儿,老城的生活甚至比新城更为便利。

东阳团队的工作,就是解决居民的这些烦心事。

“重塑”荔湾

黄伯倚靠在家门口,对于一米开外的管道施工,他知道何时开始,却不知何时结束。

“估计也快了,现在施工比以往规范和文明,噪音也很少,主要是这个水务的工程很好,以后下雨不愁淹水了。”

黄伯家在广州荔湾区大围正街,这条160米长的街道两端牌坊上写着“龙津苑”。

《三秦记》里说,龙津就是龙门,有水险不通的意思。

黄伯50多岁,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家门前不是路,而是一条河涌,“河涌里都是船,讨生活、做生意的,有时候涨潮或者发洪水,河水会漫到家门口。”他指了一下邻居家门:“以前出门下楼梯,就到涌边了,他家门口还留着的两级楼梯就是证据。”

1960年广州市交通图(局部),西濠涌仍旧可见。(资料图片)

如今这条河涌水流变小,成了一条在地面下流动的暗沟,暗沟是否把生活污水和雨水一块带进了珠江不得而知。

但改造以后,老城将装上一套新的排水系统,污水的终点是污水处理厂,雨水会顺着暗渠流入珠江,届时内涝的问题也可以得到解决,居民们既能享受到老城生活的便利,也将彻底改变对老城破旧污秽的刻板印象。

改造任务就落在了东阳头上,项目的名字就叫“西濠涌流域排水单元达标创建工程”。

东阳是中铁五局西濠涌改造的项目经理,今年3月13日,他才迎接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陪产3天之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项目上。作为一个基建人,经常会在建设大家和牺牲小家中面临两难。

比如项目部里的小何,一个来自广西桂林的95后,刚刚才稳住女朋友提出的分手要求。

“她在深圳,虽然两座城市很近,但最近这一两年往来却很不方便,所以聚少离多,我求她等我干完这个项目,就找个离她更近的项目。”

实际上,还有更多像东阳这样的城市建设者,有些在地下四十米,每天8个小时驾驶轰隆隆的盾构机,孤独地开挖广州地铁;有些顶着烈日,在城市边缘架起数百吨的桥梁。

正在龙津苑施工的中铁五局工人。摄影/时代周报 黎广

他们不曾出没在已经完工的中央CBD和广州城里的各大商场和景区,但他们真实存在。正是他们这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用默默的付出,一点一点改变着这座城市的风貌。

在东阳10多年的基建生涯里,参建过许多大桥、隧道,那种大刀阔斧开天辟地的工程,让他也变得生性豪爽。

忽然一下扎进了广州古城里最为古老的地方之一,他忽然意识到,这项工作一方面是和人打交道,另一方面是和广州的历史打交道。

东阳说,翻开荔湾老区那些青石板,似乎会感受到广州老城里那些曾经极盛的繁华。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于一个动辄运作数十亿甚至上百亿项目的央企,此刻他自己手中这个仅2000多万的项目,对一个千年古城来说,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国的伦巴第街

黄伯说家门口的西濠,曾是荔湾区(古称西关)一带主要的水上交通要道,至于规模有多大,在《广州历史地理》的记载是在宋元时期,西濠曾宽20余丈,即70多米,大概是如今珠江河道的三分之一宽。

到了晚清,1873年前后,英国神职人员约翰·格雷说西濠是广州最宏伟,最壮观的水上街道。

他当时抵达的时候,正好遇见涨潮,水道里挤满了各种船只,他还说旁边就是眼镜街。

如今广州集中的眼镜市场,仍旧在人民路(当时的太平街)一侧。

1860年法国人绘制的广州地图(局部),其中就有眼镜街。地图现存澳大利亚国立博物馆

约翰在描述太平街时,便说起了水道在广州城的作用,他称太平街为中国的伦巴第街(伦敦金融街),盖因街道两旁很多银号,当进行清算和收到大笔钱财时,银号的栅栏门会关上,以防小偷。

但在1872年的11月23日,还是有6个小偷混进民生银号偷走了一大笔钱,银号拉响警报,附近的人开始猛追,但最终小偷们穿过熙攘的街道,成功登上附近码头接应他们的船只。

这也就验证为何东阳如今所在的荔湾,很多地名都有“水字旁”;另一点是,码头在古汉语称为“埗”,后来在广州改称为“甫”,老广州人印象里消失的第一津、第八甫这些地名,极可能指的就是西濠两岸的码头编号,而现存名气最大的上下九,则是上九甫和下九甫的统称。

历史上的西濠,水从兰湖(如今的流花湖 )而来,粤西北地区进入广州程,这是一条主要水道,西濠再往南,便汇入了珠江。

1933年广东邮路图(局部),可以看到珠江三角洲水系仍旧发达。(资料图片)

这些水道塑造出了华林寺一带热火朝天的商贸景象,比如约翰说长乐路是给往生者的购物天堂,那儿做的鞋子不用皮,他估计是因为阴间里各有个人物叫牛头、马面,所以售卖各种纸制衣冠和金银元宝。

那些纸是用四会和怀集两个县的竹子做的,需要在泥巴水里泡六七个月,再放到河里冲洗两三个月,之后剁成碎片捣成竹浆,再加工成纸张,这些工序都需要大量的水。

而整条桨栏路都是卖燕窝的铺子,燕窝来自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和锡兰。

1840年广东通省水道图(局部),可以想见,如果没有成熟的航道,广州不会成为当时享誉世界的商贸之都。(资料图片)

虽然100多年过去了,广州新城区的的商场以售卖多元商品为噱头,但如今荔湾的很多街道,都还保存着只卖一类商品的传统,比如海产干货、中药材、眼镜、服装配饰、珠宝玉器等等。

这是广州水文化的产物,尽管如今西濠成了地下“河”,但它似乎仍在滋养和守护着那片土地。让住在西濠流域的传统老居民,也能享受现代化城市的水务理念,实现雨污分流,正是广州水务系统和基建人在不断改善广州人居环境的目标,也是对广州城里水文历史的尊重。

已经完成雨污分流工程的老城一角。摄影/时代周报 黎广

兴水利民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水务是个听上去遥远的事务,可实际关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水务是指由原水、供水、节水、排水、污水处理及水资源回收利用等构成的产业链,属于城市最基本的服务行业之一。

东阳在荔湾区的这些小巷子里,无意中发现了广州被水塑造的城市秘密,这是水的力量,也是时间的力量。它们二者的共性是无法被统治,但可以被规划。

所以广州治水由来已久,除了2008年开始决定改造东濠涌塑造城市景观以来,最近几年的雨污分流改造,则把目的放到了改善居民生活水平的层面上,截至2021年12月底,广州水务已完成达标认定排水单元1.88万个,面积644平方公里,达标面积占全市总排水单元面积的84.83%。

治水的出发点是改善民生,落脚点也是民生。西濠涌排水单元达标创建项目将施工范围内的所有小区、幢楼、商户,划分成数百个排水单元,通过达标改造,让污水流入污水管送到污水处理厂,雨水流入雨水管排放至周边河涌。

每一个单元都要达标,确保雨水篦子里流淌的是雨水,而不是生活污水和垃圾。每一个单元也都关系民生,既要把事做好,更要让周边的居民满意,做到效能达标和文明施工的统一,这是城市管理水平的体现。

古时候的水路,如今变成了陆路,古时候的响当当的门店街巷,如今成了内街内巷,项目施工在步行都要擦肩的巷子里,常用的施工机器没有开进去的可能,在这个炎热的季节,东阳说所有工作都要靠人工。

在最初的施工设计中,许多不确定性难以被充分考量,“比如在巷子里埋一条管道,途径居民家门,就会请我们把他们家用了几十年的铸铁管道顺便也换了,作为施工单位来说,这会耽误我们的施工进度,会增加成本,但雨污分流本来是个惠民工程,居民家的管道堵住了,工程的意义将大打折扣,作为服务市民的项目,我们都答应了,这也是建设广州的一部分。”

“我们还刚完成了一个额外的工作,帮一栋楼解决了困扰了十几年的化粪池冒水问题,对于老住宅来说,这不是单个物业能解决的,也不是街道能解决的,恰好我们施工队在这里,他们提出来,我们马上答应了。”东阳说城市发展到如今,很多单个问题都伴随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但既然是惠民工程,我们能帮、能做的,干就完了。

尽管这个小插曲耗费了他们几万元的成本,但看那栋楼的住户终于把窗户打开,他多少是有些自豪的。

正在铺设管道的水务工程。摄影/时代周报 黎广

这些举动得到了项目业主单位荔湾区水务局的认可,也得到了老城区居民的认同,项目涉及的龙津、华林等四个街道,还给项目部送了锦旗。

在以往的项目里,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毕竟大部分城市基建,施工过程多少会影响群众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对于广州那方老城来说,水路到陆路的变革,折射出水文变化以及汽车和城市道路交通业的发展,但那儿的人在本质上似乎数百年都没有变过,曾经的沿河从商,如今的商品不过是从陆地上运输。大概变了的,是城市作为载体,会意识到除了服务城市公民,同样也需要减少城市对自然的压力。

雨污分流是对自然的一种善意,荔湾的水务显然意识到这是一种时代精神的变革。

1812年广东通省水道图(局部),中上部双圆为广州城墙,这是珠三角210年前的样子。(资料图片)

1825年2月21日,写下了《广州番鬼录》的美国人亨特来到广州,他看到珠江上挤满本地船只,还有一些剃头艇和出售各种衣服、食物、玩具等甚至还有算命和耍把戏的艇——总而言之,简直是一座水上浮城,这条江给人一种极好的感觉——毫不停息的活动,低微的噪音,生机勃发和愉快欢畅。

最后一句话,即便放在197年后的今天也同样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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