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机“周年祭”:为什么,经济学家如此不靠谱

2019-08-15 17:29:23

无论是从哪个层面考量,这都是自经济大萧条以来美国经历的最为严重的经济衰退。面对这样的窘境,决策者该怎么做?很不幸,宏观经济学爱莫能助,因为本应对经济衰退提供明确指导的宏观经济学本身已陷入一片混乱。

错误的乐观

不久前,经济学家还在为自己领域内取得的成就弹冠相庆,但现在看来这种行为让人难以置信。

鲜有经济学家预见到了经济危机,其实这不算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大家对市场经济中可能发生灾难性失灵这一事实视而不见。在黄金时代里,金融经济学家盲信市场的内在稳定性—他们坚信股票和其他资产的定价正确无误。各种流行的模型中,没有一个对去年发生的经济危机有任何暗示。

紧随经济危机,经济学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理论分歧。卢卡斯说奥巴马政府的经济刺激计划是基于“水货经济学”;他的同事,芝加哥大学约翰·柯克兰也说,经济刺激计划的理论基础是一个已被驳得体无完肤的“童话”。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德教授对此的回应是芝加哥学派的理论已经“崩溃”,而我本人则写道“芝加哥学派的观点是宏观经济学的‘黑暗时代’的产物,我们辛苦学来的知识全被忘到脑后。”

经济学界怎么了?将向何处去?

在我看来,经济学界的迷失是因为经济学家常把披着精妙数学外衣的美丽误当作真理。直到大萧条之前,大多数经济学家还幻想着资本主义是一个完美或近乎完美制度的幻象。这一幻想在面对大规模失业之时变得支离破碎。但是,随着对大萧条的记忆日益淡漠,经济学家又重拾“经济行为是理性人在完美的市场里的互动”这一古老而理想的经济学视角,一切都重新穿起了精美方程式做的华丽衣裳。

无可否认,这一次对完美市场的旧爱重燃,部分是因为政治风向发生转变,部分是因为金钱激励。确实,大量的使用数学工具的动机部分是为了能在胡佛研究所或是在华尔街获得好的职位,但是经济学失败的根本原因是经济学家们苦苦追求一种包罗万象、思维优雅、并能给经济学家炫耀数学才能机会的研究思路。

很不幸,这种浪漫主义的或者理想主义的经济哲学观导致了大多数经济学家忽略了错误的可能。他们对很多市场的缺陷视而不见。例如,人类的有限理性常常会导致泡沫发生和破灭;机构会因失控而胡作非为;市场的不完善—特别是金融市场的不完善—可以导致经济的操作系统发生突然的、难以预料的崩溃;以及由于监管者本身对监管不信任所产生的种种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要讨论经济学的未来发展就变得更困难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经济学家们将不得不学会与无序共存。也就是说,他们将不得不承认无理性的不可预知的行为的重要性,不得不正视各种独特的市场不完善之处,并接受一个优雅的“万能经济理论”在现在还遥遥无期的事实。在实践方面,这种认识将变成更加谨慎的政策建议—不会再因相信市场万能而随意拆除各种经济保障。

凯恩斯的轮回

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的诞生,亚当斯密居功至伟。此后,经济理论体系得到了长足发展,其核心理论即对市场的充分信任。当然经济学家也承认,在某些不能预知的情形里市场可能会失效,其中最重要的则是一种被称为“外部性”的情形。所谓“外部性”,也就是一些人不为自身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却将费用强加在他人头上,比如交通堵塞或者是环境污染。但是作为“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基本预设就是:我们应该对市场经济体系有信心。

不管你曾经听说了什么,凯恩斯并没有像谣传的那样企图让政府来掌控经济的运行。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纠正资本主义存在的不良问题。但凯恩斯的确是在叫板“自由市场经济于无人照管的情况下仍能如常运行”的观念,表现出了他对自由市场经济的极度蔑视。在他看来,金融市场完全被短期投机行为所操控,连基本的经济规则也几乎被忽略。为了降低经济沉降期的失业率,凯恩斯呼吁政府对市场进行积极干预:加大货币发行量,必要时还应为公共基础设施做出更多投入。

凯恩斯精到深邃的言论无疑让当年那些年轻的经济学家由衷佩服,然而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经济学史却发生了从凯恩斯主义到“新古典主义”的历史倒退。“新古典主义”经济学说的复兴最初由芝加哥大学的弗里德曼领导。

弗里德曼对凯恩斯主义观点的反击是从货币主义论开始的。力主货币主义的人们认为,只要政府对金融市场给予相应合理的干预,指示央行保持国家的货币供给,使之处在平稳增长的道路上,就足以防止经济的衰退。而弗里德曼和他的合作者施瓦茨则拿出他们的著名论调对此进行反驳:如果美联储足够恪尽职守,也许经济大萧条就不会发生了。据此,弗里德曼还预测,过度扩张的政策只会导致通货膨胀和高企不下的失业率的到来。这个预言后来为上世纪70年代发生的经济滞胀所证实,为反对凯恩斯主义运动赢得了更高的呼声。

最终,凯恩斯主义的反对者们甚至抛弃了立场相对温和的弗里德曼,宣扬起“有效市场论”。这自然让相当一部分的人选择相信,任何对抗经济衰退的行为都是弊大于利的。甚至即便是那些自我标榜为“新凯恩斯主义者”的人们也存在这样的观念—只要投资者和消费者足够理性,金融市场在一般情况下都能办好事情。

瞧,那些潘格罗斯

(潘格罗斯—伏尔泰讽刺作品《老实人》中的哲学家,一个不可救药的盲目乐观主义者)

上世纪30年代,由于一些显见的因素,金融市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凯恩斯甚至把当时的金融市场比作“一些报纸上哗众取宠的竞赛”—参赛者须从一百张人物照中挑选出六张最漂亮的面孔,谁挑选出的脸孔与全体参赛者的选择趋势最接近,谁就能获胜。参赛者们都无可避免地走进了仅仅考虑其他选手喜好的误区而完全忽略了自身的真正需求。

凯恩斯还认为,投机者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用于紧张激烈的相互角逐与利益争夺,如果让如此混乱的市场参与重要商业决策的判断无疑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决定。“当国家的资本发展沦为赌场活动的副产品时,这简直是糟糕透了。”

可是到了1970年左右,金融市场这个研究领域似乎都被伏尔泰笔下的潘格博士占领了,此人坚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一个。对投资者非理性的讨论、对泡沫的讨论、对破坏性投机的讨论,几乎都从学术话语中消失。支配学术领域的是由芝加哥大学尤金•法玛提出的“有效市场假说”。该假说声称,在给定所有公开信息的条件下,金融市场中资产的定价正好等于该资产的内在价值。(例如,一家公司的股票价格,在给定所有可获得的诸如公司收益、企业前景等资料的条件下,始终准确地反映公司的价值。)到了上世纪80年代,金融经济学家们,特别是哈佛商学院的詹森争辩说,由于金融市场总是正确定价,公司头目可以做的最好的事情,不仅对其本人而言,也是为了整个经济,就是令股票价值最大化。换句话说,金融经济学家认为,我们应该把国家的资本发展,交让给被凯恩斯称为“赌场”的手中。

公平地说,金融理论家接受有效市场假说并非仅仅因为它既优雅、方便、易生财。他们也提出过许许多多的统计证据,起初似乎都强烈支持该假说。但是,这样的证据都带有一个奇怪的有限形式:金融经济学家只研究给定其他资产价格的前提下某资产价格是否合理的问题,但是很少研究给定现实世界的基本面比如说收益,某资产价格是否合理的问题。后一问题看似明显,其实不易回答。萨默斯,现为奥巴马政府头号经济顾问,曾经用一个“番茄酱经济学家”的比喻嘲讽过教授—番茄酱经济学家“证明了瓶装的番茄酱所卖价格刚好两倍于瓶装的番茄酱”,因此得出结论说,番茄酱市场是完全有效市场。

但是,无论是如此辛辣的讽刺,还是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希勒比较客气的批评, 都没起什么大作用,金融理论家继续相信,他们的模型基本正确。许多进行现实经济决策的人士也这样相信,其中的强硬派尤以时任美联储主席的格林斯潘为首。他对于放松金融管制向来抱以支持态度。他之所以对人们要求控制次贷的呼声毫不理会,对人们要求他回应日益膨胀的房地产泡沫的声讨充耳不闻,其中很大部分原因在于他始终相信现代金融经济学已经可以掌控一切。2005年,在一个为表彰格林斯潘长期任职于美联储而举行的会议上,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时刻:一位出身芝加哥大学的勇敢的与会者当场出示一篇论文警告说,当前金融体系所担的风险水平已经具有潜在危险。这一举动无疑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哂笑,其中当然包括美联储主席萨默斯,当时的他也将这个突如其来的警告当作是“被误导”的言论而拒绝考虑。

终于在去年10月,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格林斯潘承认说,当金融海啸发生的时候,他正处于“极度震惊,甚至难以置信”的状态中,灾难的发生对他而言意味着“整个理智大厦”的崩溃。更可怕的是,理智大厦崩溃的同时也是真实世界里市场经济的崩溃,直接后果是不能想象的经济衰退。无论是从哪个层面考量,这都是自经济大萧条以来美国经历的最为严重的一次经济衰退。面对这样的窘境,决策者该怎么做?很不幸,宏观经济学爱莫能助,因为本应对经济衰退提供明确指导的宏观经济学本身已陷入一片混乱。

作者系纽约时报专栏作家、2008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朱兀尘、关晓蕾、单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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