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黄光裕的国美

2009-08-07 17:08:08

在评价韩国大宇集团董事长金宇中时,我曾经大胆作过如下断语:时代的错,最终需要具体的个人来承担责任。

这个断语,也同样适用于今天的黄光裕。

所不同者,金宇中是在套取银行贷款,操纵资本市场,疯狂扩张,牵涉政治黑金之后,经历了潜逃,然后主动投案自首的;而黄光裕则是被动“入闸”。

承兑汇票砸出来的国美

黄光裕出事的消息一经传出,网上一片骂声。黄光裕面临的道德谴责,主要集中在盘剥家电厂商,压价、拖款、索要入场费及促销费用等等。细加分辨,这些谴责都来自外行与业内低层次营销人员。家电行业的高阶管理层,却对国美、黄光裕的商业行为并无过多指责。多年的行规、游戏规则是在厂商与渠道商之间互动博弈并产生出来的。

国美做大的前提恰恰不是拖款,而是它能拿出大额承兑汇票来签订购销合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比国美打款更快更爽的家电经销商。国美是通过预先出具大额承兑汇票,来实现压价的。

大家都知道,家电是季节性比较强的产品。尤其是制冷产品与取暖产品,一年只有一个旺销季节。这意味着制冷企业的生产有大半年是淡季,没有、或很少现金收入。“加班加点几个月,冷冷清清大半年”,就是他们最确切的生存写照。

以空调为例,5月份经销商带着现金去厂家提货,厂家给出八折价。黄光裕凭着潮州人的敢赌胆略,他能在10月底,天气还未进入深秋,就拿着承兑汇票找厂家下第二年的单,但价格是六折。家电厂商接不接单?肯定会有人接。旺季结束后,本来准备放假、裁员的,生产线又能运转起来,至少可以摊平工资、费用之后,赚取一点微利。

黄光裕为家电企业带来了一条游戏规则(业内叫销售政策),叫“淡季打款”,可以在扣点上再下浮10%左右。

黄光裕对家电行业的影响还不仅于此,在博弈互动中产生的家电价格体系中,蕴含了这样一个逻辑结论和事实结果:中小经销商和零售商,旺季去厂家提货,还不如去国美提货更加优惠,扣点更多。

现在,媒体、舆论普遍把国美、苏宁之类的家电经销商看成是零售商。这是非常外行的。其实,它们在家电流通渠道中,很大程度上是一级经销商,兼对二级、三级经销商做批发业务。所以,我们从财报上看到的国美、苏宁,从门可罗雀的卖场看到的国美、苏宁,并不是它们的全部。

这就在事实上造成了赢者通吃,渠道商牵着生产商鼻子走的格局。

没有一个家电生产商会是心甘情愿纳入这个体系的。春兰、海尔、TCL都自己经营过渠道,最终却发现渠道并不是好搞的,至少资金上很难周转过来。当年TCL彩电投资有连锁店,也曾经在全国一次性聘用过2万多名促销小姐。结果均以失败告终。目前硕果仅存的家电自营渠道,就只剩下格力了。

国美的成长壮大,是靠承兑汇票砸出来的。

问题是黄光裕白手起家,自己没有什么底子。钱从何来?那就要靠银行了。黄光裕出事的初始原因,也就在此。

中国的问题是,你靠一个好的商业模式,靠专利技术之类的无形资产,事实上是叩不开银行大门的。最近披露出来的黄、雷、牛三角关系,算是揭开了谜底。

无论是银行方面,还是商务部方面的问题,其实都存在着一个自然法的终极拷问:黄光裕固然触犯了成文法,问题是,不支付违法成本,他能获得他本来可以获得的收益吗?国美能迅速壮大吗?

抓黄光裕没问题,但是,如果营商环境、游戏规则不能借此得到实质性改变,抓黄光裕就没有什么意义。

明日国美如何续写

从国美发表陈晓担任国美代主席的公告中,我们可以读到两个要点:一是黄光裕铁定获罪,二是国美或可幸免。

以黄光裕家族在国美的绝对控股地位,主席职位由陈晓来代理,这至少表明黄光裕家族,甚至是黄光裕本人,都有了一个共识:黄光裕短期内不可能获得自由。

而陈晓以第二大股东、总裁身份主持全局,处理危机,继续经营,是个非常好的人事安排。

陈晓何许人也?原永乐电器董事长,也是一个创业者角色,在家电行业浸淫了二十年。以其持有的超过10%的国美股权,以其行业经验与业内人脉,当能够支撑起危局。

如果国美电器能够渡过难关,实现永续经营,我们不该把2008年看做关键点。不,关键点在2006年。

这一年,发生在黄光裕身上的两件事情,起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效果。

第一件事是黄光裕被调查,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却让黄光裕的观念产生了巨大变化。第二件事就是通过现金加换股并购永乐,陈晓成为国美股东,并参与到国美管理团队中来。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使得国美部分地冲淡了家族经营的色彩,也使得管理层逐渐稳定下来,最终好赌、任性、多变的黄光裕个人管理风格逐步消褪。黄光裕不再打理日常事务。

可以想象,如果两年前黄光裕进去后出不来,国美玩完的概率至少在60%以上。而两年后的今天,随着管理团队的成熟,国美存续下来的概率要超过60%

这次危机处理中,国美的表现是可以给高分的。

在供货商方面,至少获得了表面上的支持。

在内部管理架构的配置上,也体现了平衡。三人决策中心层面上,有两个是黄光裕的旧部。而执行层,基本没有太大出人意料的人事安排。

陈晓基本上是以一个协调者,而非最终决策者的形式履行新职的。

当此危局,最忌讳的是外患未去,内乱已生。把老大出事当成改朝换代的机遇,各方争权夺利,企业绝对完蛋。

国美的安排,基本是一个成熟、平衡的安排。

陈晓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了,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呢?不是。

国美要渡过难关,实现永续经营,至少面临三方面的问题:

第一,虽然供货商表态继续支持国美发展,但是,在实际利益上,则不可能做出更多举动,相反,在他们的内部风险控制方面,对国美的负面关注会更多。要获得供货商的支持是需要真金白银的。所以,第二点就是银企关系的巩固与改善,能贷到款。目前国美恐怕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第三,在形势稳定下来后,整合业务,重新评估国美的并购和开店策略,把不能给国美产生利润的业务剥离出去。重新考虑能迅速带来现金流的批发业务,并在业务结构中确立其相应的地位。

 国美的现代企业治理结构已经初步成型,这是国美具备一定抗风险能力的制度基础。国美未来故事怎么续写,是值得期待与观察的一件事。

作者系企业战略专家,曾服务于科龙、美的等家电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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