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做闪送,看见了这座城的喜怒哀乐

徐丹
2021-11-08 14:48:06
来源: 时代财经
在这匆匆一瞥中,穿梭在钢筋水泥中的都市人对他们展现出了极少示人的一面。

闪送-图虫.png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西风做闪送员已经四年多了,依然会接到自己无法理解的订单。

有一次他骑了30公里,跨越大半个北京城送了一堆旧袋子,那一单运费是56元,远远超过袋子本身的价值。

西风今年30多岁,脸庞瘦削,看起来比较严肃,他话不多,但喜欢拍抖音。一条条描绘闪送员日常的视频,看似平凡,却也在无意间记录下一座城市的底色。

北京从不缺豪华和贵气。国贸和三里屯的霓虹灯彻夜闪烁,商场里面一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鞋价格要6000元;价值2、30万的劳力士被送件人简单的用纸杯和卫生纸包着,接到表的顾客看都不看一眼,收到货就走;有钱有闲的北京大爷叫了80公里的闪送,只为送一只鸽子。

北京也有脆弱、温情和冷漠。困在职场里的人因为一纸合同、一份文件胆战心惊,中年女人因为收到丈夫的玫瑰花眼睛一亮,生活不顺的人会顺势把气撒在闪送员身上。

闪送员们见到了无数的人和事,他们不会过问订单背后的故事,只是与别人的人生擦肩而过。不过,就在这匆匆一瞥中,穿梭在钢筋水泥中的都市人对他们展现出了极少示人的一面。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和那个天桥八字不合”

“焦虑。”这是闪送员在工作中最常感受到的一种情绪。

于海碰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丈夫出门太匆忙,把妻子反锁在家里,下闪送寄钥匙。

通常刚抢到订单时催单的电话就来了,“快一点,快一点”,取货时男人满脸懊恼地把钥匙交给他,“唉,我怎么就把门给锁了呢?”钥匙送到打开门时,妻子怒气冲冲破口大骂,“干的什么事儿?还能把门反锁了?!让不让人上班呢?”

他们也碰见过井井有条的人,一位在上班的父亲,妻子坐月子无法出门,让闪送员买尿布,仔细叮嘱在哪个超市、买哪个牌子。

文件和U盘等办公用品也是闪送员最常接到的订单,这些重量不足1公斤的物品背后,是无法估量的价值和一张张焦灼的面孔,送这些东西也最容易出现意外情况。

有时因为合同写错了一个字,闪送员会在送到一半时被叫回去换一份新的文件,有时候还要陪送件人一起忍受着客户的反复无常。

闪送员拐戈接到过一个U盘订单,拿着货走出了十几公里,到一个天桥下时接到电话,”师傅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回来吗?客户不要了。”

快到目的地,女孩电话又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客户又要了,您还得再送一趟。”拐戈再次折返,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天桥下时,电话“准时”响起,女孩的客户最终没有接收U盘。

类似的事情经历多了,他渐渐学会了调节自己的情绪。最后一次折返把U盘送回去时,面对女孩的道歉和自责,他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和那个天桥八字不合。"

"我已经很不开心了,不想把别人也搞得不开心,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开心就好。"

在一些强度大的工作里,一天的时间被精准切割,人必须按着固定的轨迹行动。拐戈接到的另一个文件订单里,预定收件时间刚好是收件人的午休时间,对方问,能不能先送别的件,晚一点再过来。闪送的特点就是“一对一”,往常拐戈肯定会拒绝,但当时他注意到目的地是高科技园区。

他想着,科研工作者一整天都在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只有中午能休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于是他没有多说什么,等了半个小时,对方在午休结束时准时出现了。

徐师傅送过一份医院的文件,寄件人半路发现文件签错名字折返,但要求必须按时送到,哪怕迟一分钟,对方都要投入工作中无法出来收件。按时送完单后,徐师傅还收到了对方寄过来的锦旗。

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里,平时出入在高档写字楼,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们多多少少都要面临生活的一地鸡毛。这也都被闪送员看在眼里。

闪送员经常会接到一类奇怪的订单:帮取快递或者扔垃圾。让取快递的收件人往往就在家里,或许是工作期间被抽干了精力,休息时甚至不想跨出家门一步。一个让倒垃圾的女孩,垃圾在楼道里堆积太多,厨余垃圾隐隐散发出臭味,被楼管警告,但自己在公司抽不开身。另一个倒垃圾的订单是2020年疫情刚爆发时,下单人就在家里,“哥,帮我扔下垃圾吧,疫情太严重我不敢出门。”

有时候,顾客还会将情绪转嫁到闪送员身上。一个两三年前的订单让徐师傅至今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女孩订的餐饮单,老旧的居民楼里灯光昏暗,徐师傅找不到路给对方打电话,女孩态度极不耐烦,收到外卖时,当着徐师傅的面二话没说把外卖扔了。徐师傅捡起外卖又敲门,敲了半天开门的是女孩的室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刚失恋,在跟对象打电话呢。”“饭是自己花钱买的,别扔啊。”知道原因后,徐师傅没有生气,把捡起来的饭递给女孩室友,嘱咐她让女孩吃饭。

有些订单中也藏着人情世故的无奈。一个鲜花订单,下单的男人或许是想跟女孩道歉或者追求对方,嘱咐张扬说一些好听的话,自由发挥。他绞尽脑汁想了几句“台词”,到门口时,女孩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看到花就说,“帮我拿走处理了吧。”

于海送过一箱20公斤重的水果,收件人宁愿自己付闪送费也要让他把东西退回去,寄件人就在楼下,嘱咐他再上去把东西放门口。两分钟后还是接到电话让他把水果取回来,收件人无奈地说,对方一直求他办事,事情办不了,没办法收礼。

“有一碗饺子,让我哭得不能自已”

闪送员宝哥今年已经50多岁,最早在保定做闪送,后来到北京。胖胖的身材让他在不说话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但内里更像一个"老顽童"。

在保定时,他喜欢在送花或节日时用自己的方式为顾客送上祝福。当一个接到花的女孩问送花人是谁时,他说是“君子”,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者在手捧两束鲜花向女孩走过去时中气十足地喊,“给美女送花”,惹得旁边的女孩子们也哄堂大笑。

在日复一日的送件过程中,闪送员们总能看到一些温情时刻,或是闪送员与顾客间的善意往来,或是他们从递送的物品中看到的情意绵长。

有经验的闪送员除了完成订单,还会尽量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比如在送鲜花蛋糕时说一句,“生日快乐”“祝您生活开心”,在对方焦灼不堪时反复安抚,“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

闪送员也会短暂进入别人的生活,见证他们的相遇和离别。张扬碰见过这样的事,一个老太太在清明时节交给他一壶酒,让他洒到山上和湖里祭奠离世的老伴,老太太因为年纪太大没办法走远路,所有的思念都凝结在那壶酒里。

有不少闪送订单是儿女给老人送东西,老人通常生活节俭,闪送一单对他们来说价格不菲,这时候寄件人往往会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透露闪送员的身份。张扬在去景点给一位老太太送能节省门票的公交卡时,脱了闪送员的衣服,说自己是她女儿的同事,路过顺便送卡。

另一个订单里,徐师傅跨越半个北京城送了一碗凉皮,凉皮十几块钱,闪送费却要五十多,下单人是送给自己母亲,他仔细嘱咐徐师傅,如果对方问凉皮多少钱,就说没多少钱,如果问配送多少钱,就说商家免费配送。

玫瑰花是出现在闪送订单里的“常客”,它往往代表着青春娇艳的爱情,无数个玫瑰花的订单里,有一个让拐戈印象深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送给自己妻子的,对方打开门看见花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睛却突然亮了一下。

有时候,闪送员也会感受到来自顾客的善意。雪天送件时,心细的顾客会提前准备一袋热牛奶给他们。拐戈有一次一条腿骨折,闲不下来的他继续送件,有顾客见到他拄拐的样子关切地问,“咋的?小伙子,日子过不下去啦?”说完就拿出200块钱塞到他兜里。

徐师傅也有在脚受伤时送件的经历,某次送完件刚准备走就被顾客叫住,对方送了他一瓶从美国带回来的药。

这些善意给他们漂泊在北京的生活带来了不少温暖。

谈及做闪送的原因,多个闪送员表示,许多人一开始都只把这份工作当作人生的中转站,他们有过辉煌的日子,以前也没有想过生活会像现在这样平淡。

宝哥做过很多年生意,后来生意失败,因为不愿意低头跟朋友借钱才来做闪送。张扬是辽菜的第四代传承人,原本来北京是想开餐馆做出一番事业,结果计划因疫情被搁置,又不甘心就此回老家,就成为了闪送员。

漂在北京的日子里,曾有一碗饺子让他哭的不能自已。

那是过年期间的一个订单,东西送到后,顾客一家人正在吃团圆饭,看见张扬过来下意识地问他,“大过年的还上班啊,吃饭没?”说着给他盛了碗饺子。

“这碗饺子对我的意义老深刻了。我也有家人,有老婆小孩,有爹妈,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张扬当场被触动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自己当面哭丢人,只能赶紧逃离现场。张扬心里感激那家人,下楼时帮他们把屋里垃圾都带了下去。

下楼时他跑的飞快,一边吃饺子一边哭,糊里糊涂的连饺子是什么馅都忘记了,只记得楼下阿姨怕他跑跌倒对他喊,“小伙子,你慢点!”下楼后,张扬冷静了好一会,眼泪被冷风吹干,脸冻得冰凉。

“不让进这件事,已经告诉了你800遍”

也有很多时候,闪送员会遭到冷眼和不公平的待遇。

最常见的情况是取货时找不到下单的人,对方借口太忙让闪送员等着,他们很容易忽略,别人的时间也是珍贵的。

拐戈曾接到一个服装店之间调货的单子,那天下着暴雨,下单的店长填错了收货地址,也不接电话,他到目的地后只能折返到店里,通过店员联系上店长后,对方只说了一句,“我忙着呢,着急上货!”就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时,对方终于让拐戈听电话,接了电话后劈头盖脸就问,“哥们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呢?”

耐着性子沟通后,对方终于通过微信发来了正确的地址,比原定地址的距离多了接近10公里,完成订单后已经超时了不少,拐戈让对方给好评,以便系统判定迟到是否是闪送员的责任,对方却把手机揣在了兜里,“这单不是我下的。”掉头便走。“其实我知道是他下的,因为下单人、送件人、收件人的号码都是他的。”

自己把地址填错,却把责任怪在闪送员身上的事情也不少见。有时闪送员按照错误的下单地址找不到人,反复跟对方确认地址是否正确,对方在不核实的情况下会笃定地说,“就是这里”,并在多次接到电话后埋怨,“其他人都能送到,怎么就你事情这么多?”还有一些人会口头改地址,让他们到“大道边”,问及具体地址,对方非常不耐烦,“你自己找去吧!”

闪送员的经验是,不管责任在谁身上,一旦给对方打电话超过两次,遭受情绪暴力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顾客有千万种类别,但闪送员们的共识是,最常让他们碰钉子的人是保安。许多小区不允许快递和外卖进,但很多闪送员不知情,冲突就此产生。

闪送员久重山一次去封闭小区送件,隔着一条街请保安帮忙开门,对方从保安亭走到侧门,久重山以为要开门,连忙走过去,“谢谢大爷,谢谢。”但对方只是砰砰砰拍了门,“看这!看不见吗?”门上写着,“刷卡进入”。

有时闪送员在门开着的情况下进小区也会被拦下来,“滚!出去!谁让你进来了?(外卖快递)都不让进,怎么就你进?”

“他的意思是,不让进这件事已经告诉了你800遍,但实际上闪送员送件范围在全北京,地点很少有重复,我们真的不知道让不让进。”久重山说。

再怎么碰钉子,久重山也很少和保安发生冲突,因为他看见过他们不容易的时刻。

在去一个开放式小区送件时,他看见一位外面平台的外卖员风风火火地停下,喇叭声音按得震天响,对保安喊,“快给我开门!我这单要超时了!”

保安年龄已经比较大,在对方毫不客气地催促下,他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只能慢慢拿着卡,起身开门。

离开小区之前,久重山找保安聊了聊,对方一肚子苦水,“我这年龄已经能当他爸了,我就是在家闲不住找个事干,也不是来受气的。”

对外卖骑手,久重山也理解他们的难处,他看过他们在商场里争分夺秒、玩命狂奔的样子。

很多闪送员都表示,干了这一行后,他们逐渐收敛起自身的锋芒。用久重山的话说,以前碰见事情能气半天,现在只气五分钟。

他们也更能体会别人的不容易。以前去饭店,哪怕筷子和碗就在旁边,也会让服务员拿,现在都会自己动手。

一些意外事件导致的坏情绪也都学会了自己消化。在一次送好利来饼干的路上,拐戈和一辆违规行驶的车发生了摩擦,饼干损坏了,不得不赔付。

那天下着暴雨,拐戈刚刚经历了服装店不愉快的事情,但他转念一想,这么贵的点心,平时肯定舍不得买,就把它买下当礼物送给女儿吧。闪送公司知道这件事情后,补偿了订单,还给拐戈女儿送了一个大蛋糕。

他把这段经历录成视频发到了抖音上,女儿甜甜的笑脸和坏事变好事的结局,让这个视频收获了44w的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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