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松的城市经济学

漆叶青
2017-12-18 17:12:10
相比起奥运会、亚运会、全运会动辄数亿的场馆建设费,以及一些“面子”工程的天价耗费,马拉松实在是一场轻成本、高收益的运动会。大型综合赛事几年一遇,各大城市都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最终举办权却只能花落一家,这注定只有少数几个城市能够分享“奥运经济”、“亚运经济”的红利,而马拉松的低门槛则让很多城市都能从中分一杯羹。

站在广州凯旋华美达酒店的落地窗前,珠江沿岸的风景尽收眼底。来自江苏无锡的戈克波看着雄伟的猎德大桥,一脸期待,“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大概就跑在桥上了吧”。

这已经是他今年的第五场马拉松。几个月前,44岁的戈克波历经三次报名,好不容易才拿到广马的入场券,他提前订好酒店、机票,并细心规划出游路线。随着时间临近,戈克波越发地兴奋。

第二天凌晨,戈克波早早就起床。五点钟的广州,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样子,他花了半个小时赶到天河体育馆,进场、存包、检录、热身,并不宽敞的A起跑区人头攒动。

7点半一到,发令枪声准时响起,乌泱泱的队伍就像溃堤后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3万余人在9℃的冬日里进入狂欢。这一次,戈克波要环绕珠江一周到达42.195公里外的终点——花城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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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马拉松3万余人开跑。来源:视觉中国

在这种左脚与右脚交替的钟摆式运动间,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疲倦,甚至超脱了往日的焦虑与紧张,找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征服感。

从2014年3月参加郑开马拉松算起,戈克波已经记不清去过多少个城市了,最早是在南京、上海,渐渐地全国各地到处跑。马拉松建立起了他对城市的印象,阳山春风挡,扬州太阳晒,北京西瓜甜、上海葡萄爽、广州鸡汤鲜……“这效应比在央视做广告还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江南北遍吹马拉松风,从一二线城市,到三四线城市,就连不知名的五六线小县城都争相办起了马拉松。

无需新建专门的体育场馆、不要动辄上亿元的资金投入、不用面临炸掉荒废场馆的风险,在简单的人力成本下,各个城市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马拉松已经成为一块众所周知的“吸金石”。

“跑着跑着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3年前的春天,还是小白的戈克波轻轻松松就报上了郑开国际马拉松,上网、填写基本信息,无需任何身体证明、以往完赛记录,戈克波顺利地成为6000名全马参赛者之一。

而如今国内的马拉松赛事一律引进抽签机制,上海、北京、广州……要在这些城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马拉松,简直就跟中新股一样难。

像今年上海马拉松预报名人数达127118,整体中签率不足三成;北京马拉松原本仅200元的报名资格,在二手网站上被炒至2000元,翻了整整十倍;而广州马拉松,戈克波经历三次报名才总算中签。

很多人都看不懂这项甩胳膊甩腿的机械运动有什么乐趣,油腻的冯唐干脆就说,这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无聊的运动”。不过,谁也无法否定它病毒性传播的“可怕”,一传十、十传百,似乎一沾上就脱不开身。

35岁的李金炎是广州珠江新城一名IT男,偶尔在周末跑上一两公里,有一次,同事奚落道,“我跑一场马拉松都42.195公里,你才这点小儿科”。一股深深的挫败感让他的征服欲望熊熊燃起,从此开始征战马拉松。

奔四的路上,本该是捧着保温杯、嚼着枸杞、听听黑豹乐队的养生日子,他却在周末定上凌晨三五点钟的闹钟,每月维持300公里的跑量,还以自己为支点,撬动了妻子、外甥加入。就连小区里那些退休了的大妈,也纷纷放弃了广场舞,转而跟着“马拉哥”全国各地跑,11月5日在杭州、12日在南昌、18日在长沙、26日在东莞。

对李金炎来说,马拉松是一场“一个人的战斗”。当他大汗淋漓地跑下40多公里来时,他还有什么不可以战胜?什么职场半坡的危机感,什么股市韭菜的被割感,统统都不重要了。在那一刻,他叨念的花都的房子到底涨不涨、2岁的孩子以后能不能入读好学校,这些难题也都不再像一座大山一样,“跑着跑着,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金炎明年的目标,是再跑10场马拉松,地点他都规划好了,营口、上海、兰州、无锡、重庆、武汉……他就像小时候搜集水浒卡一样,搜集着每一场马拉松的完赛奖牌。奖牌越多,他感觉自己力量越大,越不可战胜,对此欲罢不能。

争先恐后的城市

2003年,当52岁的王石登上8844米的珠穆朗玛峰时,他可能不会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富人在登珠穆朗玛峰,穷人在踩自行车,而中产阶级则在跑马拉松”。马拉松成为了一场现象级的景观。

在刚刚过去的11月里,全国共有59场马拉松赛事在中国田径协会注册,平均每一个休息日就有7个城市同时鸣枪开赛。

戈克波敏锐地感觉到,早年间跑马拉松必须去到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但现在却总听跑友们讲起,“某某县城办的那场马拉松还可以”“咱家附近说要办马拉松了”。当年只是某几个城市专利的马拉松,似乎已经“跌落神坛”走入凡间。

马拉松就像平静的湖面荡起的层层涟漪,以一二线、省会城市为圆心,一步步传导到地级市和小县城。在这一点上,湖南省表现得尤为典型,2015年,湖南先办起了长沙国际马拉松,随即湘潭、岳阳、怀化、郴州、常德等地级市顺势接棒,到今年,怀化下属的洪江古城、长沙下属的宁乡也开始加入这个俱乐部。

资深的马拉松赛事运营人士张玥曾经碰上过这么一件趣事,南方一个小县城看到隔壁县办起了马拉松,自己县城的人都跑过去了,该县体育局的领导坐不住了,特意找上了他们公司,要求在县城内也办一场马拉松赛事,并再三嘱咐“规模、声势绝对要大过隔壁”。

轻成本高收益

各级城市越来越热衷举办马拉松赛事。隐藏在背后的,并不是简单的头脑发热,而是一笔深思熟虑的经济账。

相比起奥运会、亚运会、全运会动辄数亿的场馆建设费,以及一些面子工程的天价耗费,马拉松实在是一场轻成本、高收益的运动会。大型综合赛事几年一遇,各大城市都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最终举办权却只能花落一家,这注定只有少数几个城市能够分享“奥运经济”、“亚运经济”,而马拉松的低门槛则让很多城市都能从中分一杯羹。

广州中体体育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强以清远马拉松为例,细数了万人马拉松需要动用的城市资源,“3000个警察、3000个志愿者、300个医疗志愿者和医生、20多辆救护车、300个裁判人员及环卫。”

看似繁琐的投入,比起城市之后能够得到的各色或直接、或隐形的收效,实在不值一提。

为了参加广马,戈克波特意提前一个月订好四星级的酒店,又专门向单位请了两天假,喊上平时也工作忙碌的妻子,准备跑完马拉松后来一场四天的本地深度游。“往返机票2000元,酒店四晚1600元,观光餐饮、报名费将近1000元,还有因为请假被扣下的工资,前前后后所有费用加起来的话,大概花到5000元吧。”

每一次马拉松比赛,动辄有上万名外地跑友参赛,其在交通、住宿、餐饮、旅游观光上的消费均可转化为城市直接收益。像去年的厦门马拉松就曾为厦门带来直接经济效益2.3亿元,带动经济效益3.25亿元,总计5.55亿元。

在这场由马拉松拉动的城市经济学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平日里,钟辉宇的跑步装备店生意总是不温不火,每年广州马拉松报名一结束,“来店里看装备、问跑鞋的人就络绎不绝,店内营业额也是蹭蹭蹭直往上涨”。

8月份,李金炎的公司组织体检,同事们都是颈椎病、腰间盘突出等诸多职业病,而李金炎只是被医生告知“眼睛略有近视,视力不及5.0”,同事们一听说,纷纷叫嚣着他“这算什么毛病”,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跟着李金炎一起去跑马拉松。

在二线城市陆续打响抢人大战,企图靠着落户、住房、收入等“政策大礼包”吸引人才的大背景下,马拉松刮起的全民运动潮让更多中产阶级人士拥有健康的体魄,这对于城市的长远发展来说至关重要。

马拉松的城市区隔

2014年,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自此,国家放开了举办体育赛事的层层审批,引爆了全民路跑的体育消费周期。2015年,全国共举办134场马拉松,2016年增加至328场,覆盖除西藏以外的全国30个省、区、市的133个城市。

不过,并非所有的城市都可以享受马拉松带来的红利。

作为马拉松赛事的专业运营商,李强坦言并不会随便接受城市发来的“橄榄枝”,他考虑最多的,是这个城市IP的影响力,尤其是那些没有任何举办经验的地区,城市的吸引力是影响跑友能否下定决心报这场马拉松的关键因素。

“当然,城市的经济实力也很重要,决定了赛事能不能赚钱。马拉松的盈利主要是在于赞助,经济实力强基本意味着大企业多,往往大企业做品牌宣传的诉求会更大一些,这样的话,赛事运营起来容易一些。”李强补充道。

除此之外,据时代财经统计,2015-2017年,空气质量较差的10城(衡水、石家庄、保定、邢台、邯郸、唐山、郑州、西安、济南和太原)仅举办29场马拉松及相关赛事,而空气质量较好的10城(海口、舟山、惠州、厦门、福州、深圳、丽水、珠海、昆明和台州)达到45场。

北方城市受限于空气因素,办马拉松的档期选择有限,多集中在9月份前后。又或者是将选手们拉到偏远的山区、森林公园举办越野挑战赛,这些地点虽环境优美,但碍于外界条件,赛事规模通常只有数百人,对城市宣传、经济的拉动效应较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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