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蜂祸

2013-10-10 02:06:39
安康、汉中、商洛等地连续出现胡蜂蜇人事件,7月至今已造成42人死亡、1640人受伤。蜂祸作为自然灾害,成为影响区域性公共安全的突发事件。基层因为技术、资金等方面的缺失,导致救治

本报记者 杜光利 发自陕西安康

“我的老婆,我的5岁孩子,还有这个家庭,一眨眼就被小小的胡蜂毁掉了。”今年10月4日,陕西省紫阳县汉王镇五郎坪村,地处秦巴深山中的偏僻山村,依旧有温暖的阳光,但对38岁的陈中华来说,从半个月前开始,生活好像就停止了。

9月21日下午,陈中华的妻子刘玉玲和村民陈昌林等人来到屋后的山坡上,帮村里一位“五保户”收割稻谷,田间周围布满了一些高大的板栗树。刘玉玲5岁的小儿子这时穿着短袖,兴奋得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在田边撒欢。

收工时,按村干部此后的描述,刘玉玲带着儿子和陈昌林一起准备去栗树下拣板栗,不知谁摇了一下树,一大群胡蜂像一阵黑雨一样,集中地下落而来,陈昌林浑身被蜇了70多处。他跑回村里向村民报告,人们急忙前来营救,发现刘玉玲在一群胡蜂来袭时,保护着儿子跑离蜂巢,最后倒在了百米外的土坡上。当晚,母子二人在安康市中心医院不治身亡。

陈昌林后来说,他是上前搭救刘玉玲母子时被蜇伤的。因为病情危重,陈昌林目前正在陕西省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进行抢救。

事发当日,陈中华远在河南巩义市打工,闻听妻儿出事,他从郑州坐火车赶到西安,再从西安打的至安康,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妻子入殓时,尸体上布满了200多处蜂眼;儿子的头部亦密密麻麻的有100多处被蜇的伤口。

陈中华家的不幸不过是诸多被胡蜂侵害家庭的一个缩影。五郎坪村一位村民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刘玉玲母子出事的前几天,汉王镇上就有一人也被胡蜂蜇丢了性命。

据中国之声《央广新闻》10月5日报道,今年7月以来,陕西省安康、汉中、商洛等地连续出现胡蜂蜇人事件,累计蜇伤人数为1640人,死亡42人。而安康则是此次蜂祸的重灾区。

蜂祸作为自然灾害,成为影响区域性公共安全的突发事件。随着国务院的指示和陕西省委、省政府的批示层层下达,一些被蜂祸困扰的村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目前,陕西省及下属部分遭受蜂祸地区的卫生部门正全力开展胡蜂防治和伤员救治,尽最大努力减少死亡病例。

然而在现实中,基层因为技术、资金等方面的缺失,导致救治困难重重。

真实情况可能更严重

胡蜂,又称马蜂,陕西境内目前已广泛发现11种。安康的胡蜂种类主要有基胡蜂、墨胸胡蜂、茅胡蜂和金环胡蜂。

安康市政府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日前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此次陕西省蜂祸最严重的是安康市,“现在安康市的10个县(区)均有胡蜂蜇人的报告”。从今年9月初以来,安康市高峰时每天被胡蜂蜇伤的患者多达三四十例。而胡蜂伤人最多的县(区)分别是汉阴县、紫阳县和石泉县。

最早将安康胡蜂伤人事件传播到外界的,是陈昌林23岁的儿子陈忠春,他是蜂祸的受害者之一。

9月21日晚,躺在安康市中心医院肾病内科病床上的陈昌林,被诊断为急性肾衰竭,处于无尿状态,医生对其进行血液透析治疗。就在当晚,陈忠春在医院里亲眼所见病房里尽是被胡蜂蜇伤、疼得浑身抽搐的人。尽管医生努力营救,仍有7人丧生。第二天,又有2人死亡。

泪水涌上陈忠春的双眼。被胡蜂蜇伤的大多是来自农村及偏远山区的可怜人,陈忠春发誓一定要让发生在身边的祸事让外界知道。9月22日,他在腾讯微博上发出了一条关于此事的微博。很快,这条微博就被转了90多次,此后又被更多人转载。终于有媒体将安康的蜂祸采写了报道,传播给公众,从而让这一事件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事实上,胡蜂伤人问题今年在中国各地多有报道。而地处陕西南部秦巴山区的安康更是一个频繁发生胡蜂袭人的地方,每年秋季是当地胡蜂伤人的高发期。据不完全统计,2002年至2006年,仅安康一地,胡蜂已致使715人受伤,36人死亡。

来自安康市卫生局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今年9月27日,安康市各级医疗机构共接到被胡蜂蜇伤患者583人,目前已治愈494人次,死亡19人。

安康市官方日前对外宣称,胡蜂防治已取得阶段性成效,新增胡蜂蜇伤患者大幅下降,10月4日住院治疗的人数为14人,10月5日为12人。

安康市汉滨区流水镇卫生院的一位值班医生对时代周报记者介绍,现在每天平均接诊两三例胡蜂蜇伤患者,院方一般为患者注射一种叫“解毒敏”的药物。

当地一位政府官员则认为,真实情况比上述报告更严重,“一些在基层接诊的患者还无法统计”。

高温助虐,胡蜂携毒

今年安康下属多地爆发大规模的蜂祸实属罕见。

“今年很奇怪,小时候被蜂蜇了10多口,用肥皂水一洗就无大碍了。是什么原因让现在的胡蜂毒性变得这么大?”安康市汉滨区流水镇窑头村村民单林根表示很费解。

9月22日,单林根从路旁的一棵栗树下路过,无意中摇动了树枝,在树上筑巢的胡蜂立即形成一片怪异的黑云向他压来。单林根先是往桑树林里钻,后又跳进旁边的湖里,但那些胡蜂仍一直追着他。他在湖里下潜了20秒左右,头上和肩膀上仍被蜇了20多处,被人背回家,而后在医院治疗了一周才脱离生命危险。10月2日,单林根做农活时又被胡蜂蜇了一口,至今还感到耳痛。

当地一位村主任说起胡蜂的危险性,显得非常严肃:“从死亡和伤病率居高不下来看,这样的现象可以说成是胡蜂对人类的‘残杀’。”

但在生物专家眼中,胡蜂却是生态环境里一个长期存在着的物种,它符合自然所需,绝不要怀疑、夸大它对人类的恶意,它像一切有生命之物一样,只是按自己的生存方式在生息繁衍。

“它就是一个不轻易蜇人的双翅目昆虫。”安康市一位醉心于昆虫分类研究的在校大学生表示,现在周围人一下将胡蜂看成是敌人,他并不赞成。“也许在胡蜂看来,我们人类就是一帮拼命要威胁它们生存的‘坏蛋’。”他说。

安康市林业局森林病虫害防治检疫站站长黄荣耀认为,今年当地胡蜂肆虐的原因,一个是退耕还林过程中植被扩张,胡蜂的群体就增长,拉近了胡蜂与人群活动场所的距离;同时9月以来持续高温干旱,延长了胡蜂的活动时间,容易引发胡蜂与人的遭遇事件。

在安康,胡蜂的活动范围正在由秦岭深处向沿山乡镇扩展,许多胡蜂盘踞在群众的屋檐下、窗台上。据当地一位从事植物保护的人士估算,由于气候变暖,特别是冬季平均温度升高,使越冬胡蜂数量增加,安康境内目前有12万-15万个蜂巢,平均每个县(区)约2万个。

在偏远山区,粗糙简陋的房屋背后往往是一片栗树林,这里是人类与胡蜂最容易发生“冲突”的地方。土地上覆盖着灌木或者栗树林,对于在秦巴山区劳作的人们来讲,突然从树上或草丛中蹿来乌云似的蜂群,落在身上,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进行防御。

而今年之所以被胡蜂蜇伤后死亡和伤重的人数较多,主要原因是成群的胡蜂拥有足以让人毁灭的毒素和螫针。马蜂可以连续蜇人,它的毒素包含组胺类、溶血类和神经类三类毒素,可引起人体肝、肾等脏器的功能衰竭,特别是蜇到人血管上便有生命之忧。安康市疾控中心相关负责人表示,被胡蜂蜇10针左右就应立即到大型医院就诊,被蜇30针以上应立即采取紧急措施抢救。

在安康当地医院治疗的被胡蜂蜇伤患者中,流传着这样一桩惨剧:在旬阳县石门乡,父母、幼儿一家三口在采摘板栗时,因不小心将树上的蜂巢戳掉地上,被蜂群包围攻击,全部不治身亡。村里一位小伙子试图用一头牛引开蜂群,结果牛被蜇死了,这位小伙子亦丧命。

安康是闻名全国的板栗之乡,来自平利、紫阳和汉阴的多位当地人对时代周报记者说,每年收获的板栗,对于他们这些穷地方的人来说算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但今年因害怕遭遇胡蜂蜇袭,许多人放弃了板栗采摘,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烂掉。甚至一些周围有树的田地也被人弃种。

不过,在紫阳县汉王镇,一位老人谈起安全问题时说,收板栗时说不定哪棵树上就藏着危险,但是一个庄稼人必须要学会面对危险,不然他就不是庄稼人。

老人儿童成最大受害者

在安康当地,人们将草丛里、树上的蜂巢分别称为“地雷”、“天雷”。在频繁的农事活动中,胡蜂或许要让那些走近它们的人付出代价。而所有发生的被胡蜂蜇伤的惨剧几乎都一样,既可怕而又简单。

9月23日下午,安康市汉滨区牛蹄镇,3岁的林家豪跟着奶奶王忠清在家门口种油菜。林家豪用镰刀将一棵大树敲了一下,黑压压的一片胡蜂从树上的蜂巢里俯冲下来。听闻哭喊声,不远处的奶奶跑过来舍命相救,将孙子搂护在身下,就在胡蜂狂性大发时,她让孙子趁机跑开,孙子被蜇了5处,老人则瘫坐在土坎上,无法将落满全身的胡蜂赶走。直到晚上7时,胡蜂才逐渐离去,这时她的头部被蜇伤了40多处,经过10多天的抢救才死里逃生。

9月30日下午5时,紫阳县瓦庙镇,刘姬彩和堂妹郭光荣结伴上山挖黄姜,路上遇到两只胡蜂,她们拍死了一只,另一只飞走了。然而不到2分钟,一大群胡蜂黑压压冲向郭光荣,趴在地上的刘姬彩被蜇了7处。3个多小时后,当地消防人员赶来打药驱散了胡蜂,才将郭光荣救了出来。郭光荣被蜇了40多处,多集中在头部,正在医院抢救的她仍未脱离生命危险。

安康市的10个县区,每个村庄绝大多数青壮年劳力都迫于生计去外地打工,以至于许多家庭只有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他们也是被胡蜂袭击并造成伤亡的主要群体。蜂祸发生后,慌了神的打工者纷纷从广州、上海、武汉等地返回家中救治亲人。一时间,蜂祸像是安康上空的乌云,压在每个安康人的心头。

时代周报记者了解到,胡蜂伤人事件发生后,陕西省政府已紧急拨付200万元专款用于急需医疗救治设备采购。安康市成立了全市胡蜂防治工作领导小组,组建了17个医疗救治专家组,紧急抽调了300名医护人员参与救治,在全市确定了13家医院实行集中收治,对患者按“一般”、“较重”、“危重”进行分类,将危重患者及时转到省级医院救治,按照 “先住院,后结算”办法,保证被胡蜂蜇伤患者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并派出专人驻守陕西省人民医院、西安交大一附院等转诊医院,做好重症转诊患者的住院衔接。

目前,安康市已成立各类捕灭胡蜂队伍784支,共3936人,对胡蜂隐患开展全面排查和重点捕灭,已摘除重点区域的绝大部分蜂巢。

与此同时,为缓解群众恐慌情绪,安康市编印下发了3万份科学防范宣传手册和明白卡,在当地电视、报纸、网站和广播开辟专栏,面向全市居民通过手机发送短信,加大对胡蜂防治知识及应急处置常识的宣传。 

无法负担的医疗费

安康当地一位多年从事蜂蜇救治的专家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目前全世界还没有研制出针对胡蜂蜇伤的特效药,对于急性肾功能、肝功能衰竭的重症病人,只能进行血液透析加灌流治疗。

虽然宣布对胡蜂蜇伤患者实行“先看病,后结算”的利好政策,确保所有病人不因缺钱延误治疗。但据患者家属反映,做一次血液透析需要近6000元,这对于那些来自偏远地区的贫穷家庭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医院亦根本无法负担庞大的欠费。

80岁的邱文秀老人来自岚皋县,9月30日在自家门前被胡蜂蜇伤,被家人送到安康市中心医院救治。起初老人不同意剃发,不肯配合,念叨着要出院。10月3日当医生给她做血透时,老人硬将针管拔掉了,原来她因为自己被胡蜂蜇伤连累儿子而内疚不已。

“原定今年挣两三万元买套房子给家里……但现在只是个梦了。”对石泉县小伙陈时根而言,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母亲头部被胡蜂蜇了58处,3天的治疗开销就是他一年打隧道的收入。“这治疗费实在太高了,今后怎么办?”陈时根发愁说。

每天,陕西省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的门外都聚集着一些人,有的坐在折叠床上,有的靠在门口,有的慢慢地移动双腿,每个人都很少说话,神情焦虑,只要有医生推门出来,他们就上前探问。

这些人的亲人都是被胡蜂蜇伤的重症转诊患者,且都是只交了一部分费用,在这里进行最艰难的治疗。他们希望自己的亲人躲过死神的魔爪,这就需要不间断地进行治疗。每天,院方都会向家属们送达催款单,让再交点钱弥补一下欠费缺口。

这是昂贵的救治。39岁的黄隆田和14岁的女儿黄媛媛10月1日被胡蜂蜇伤,一起作为危重患者从白河县送来抢救,短短5天,就花去了10万元,再也筹不出钱了。黄隆田鼻孔出血,至今昏迷,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家人悲痛万分,欲对黄隆田放弃治疗,而只保住女儿。直到县、镇、村派来的3名干部和医院协调沟通,并开导家属,才阻止了下来。

而因担心付不起以后的医疗费,旬阳县铜钱乡的危重病人、59岁的向忠环被远嫁南方的女儿接回了家。向忠环的头部布满了61处蜇伤,身上被蜇了32处,医生向她下了3次病危通知。向忠环本是家里的“顶梁柱”,身边有个患精神病的儿子、8岁的孙子,以及需要她照顾的年近七旬的丈夫。

完善制度,让救助更有效率

被胡蜂蜇伤的人数众多,他们的家庭最贫弱,最缺乏承受能力,所以他们遭受蜂祸带来的苦难也最深重。

每个重症患者的病危情况和面临的沉重医疗费用负担,都在同病相怜的家属中交流谈论着,其间经常会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情绪在蔓延。在胡蜂受害者看来,蜂祸与火灾、地震、洪水一样,是公共安全的损害问题,政府应该有合理的救助政策和资金。然而,基层各方应急与救助机制制度建设一度迟滞。

陈昌林的妻子和儿子被胡蜂蜇死后,因为没有相关的政策和资金,紫阳县汉王镇专门开会,形成一个会议纪要,从民政上调济了1万元送到陈家。“如果能有一个制度性的东西能套上,我们觉得给得越多越好。”一位镇干部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对待蜂祸上,虽然我们也给了受害者这样那样的紧急救助,但由于没有制度,救助的来源、额度并不规范。”安康市民政系统的一位官员对时代周报记者说,一般受害者的医疗费在新农合基金只能报销55%甚至更少,“我们意识到了问题,必须弥补制度建设空白,要尽可能的让救助更有效率。”

除了按规定落实好农村新合疗、大病救助、医疗救助、生活救助政策,目前,安康市财政、人社、民政部门正研究制定被胡蜂蜇伤患者大病救助保障措施。

同时,安康市正向有关单位申报“陕西省秦巴山区胡蜂蜇伤救治”科研项目,专门针对蜂蜇进行医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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