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地流转800亩乱象

2011-11-10 05:38:48
围绕这一具备升值空间的农地,重庆国土部门、开发商、当地村民展开博弈,当处于弱势地位的村民拒绝通过他们并不信任的司法渠道来维护权益之时,冲突与矛盾难以避免。而这,正是时下中

在农地流转乱象纷呈之际,当地国土部门下属事业单位—重庆市南川区土地整治中心,将一块面积达800亩的农地整治完毕后,未经当地村民集体表决,即以3.5万元的低价转包给南川区畜牧局一名高级畜牧师。

这块位于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金佛山东坡的土地,最终落入当地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手中,成交价为35万元。

时隔八九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村民终于回过神来。通过种种方式来捍卫自身合法权益的他们,成为当地政府重点盯防的对象。

在马水趟地块流转僵局中,围绕这一具备升值空间的农地,国土部门、开发商、当地村民展开博弈,当处于弱势地位的村民拒绝通过他们并不信任的司法渠道来维护权益之时,冲突与矛盾难以避免。而这,正是时下中国农地流转过程中所凸显出来并亟待解决的问题的一个缩影。

本报记者 邓全伦 发自重庆

11月4日,10多名党员村民被召集起来,开了整整一上午的会。当地政府官员动员他们,带头接受85万元的补偿方案。会议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再度点燃村民的不满与对立情绪。

“党员并不能代表所有村民,政府试图采取分化瓦解策略,让我们妥协。”村民代表魏云忠说,他们准备到市里集体上访。

这让当地政府官员神经骤然绷紧。早在今年8月6日,魏云忠等人已接到派出所的“警告”:禁止集体上访。

今年2月起,重庆市南川区三泉镇观音村四社200户村民开始四处上访,投诉该社800亩农地被贱价流转。事实上,他们已成为当地政府重点盯防的对象。

“大的集体上访群体性事件已发生9起,其中两次阻堵公路都长达4小时以上,政府召开信访专题会6次。”南川区三泉镇党委书记周英强坦言,压力巨大。

“我们要求收回土地”

三泉镇观音村四社村民投诉被贱价流转的800亩农地,位于名列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金佛山的东坡马水趟。早在2002年6月,四社与南川市土地整治中心(2006年南川撤市设区后更名为南川区土地整治中心,下称“南川土地整治中心”)签订《承包经营协议》,承包期限50年,承包费3。5万元。

观音村原村委会主任李大炬称,早在2001年,南川国土局下属土地整治中心即着手对这块土地进行整治,“以发挥土地效益,更好地进行规模生产和集约经营,利用科技手段保证土地高产”;整治工程在2002年上半年结束。

据土地整治相关规定,耕地整治后应归还原耕种农户。但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并未按章行事,而是将土地承包过来,并在2003年5月6日将其转包给姚福吉,承包期限49年。

南川土地整治中心与姚福吉签订的《转包合同》声称,转包的目的是,“发挥土地效益,更好地进行规模生产和集约化经营”。合同显示,这块800亩面积的土地用途为综合性农业开发,包括种植业、养殖业、观光农业等。

姚福吉系南川畜牧局高级畜牧师,他以个人名义承租下来的土地,最终落入重庆南川区马脑城生态农业开发公司(下称“马脑城公司”)手中。马脑城公司成立于2003年8月,姚福吉是其聘请的畜牧专家。

随后,马脑城公司对这一地块进行农业开发,首先改善土壤,建立农场,种植牧草、林木,开始发展养殖业,其规划是“牧草丰茂,牛羊成群”。2008年,马脑城公司更名为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下称“马脑城地产”),经营范围由生态农业开发扩展至房地产、旅游开发。

马水趟800亩土地的整治和流转,在当地是一项政绩工程。三泉镇官方在这一项目的争取和引进上,表现尤其积极。

“土地整治让镇里有一笔管理费,可以补充吃紧的财政,同时还能出政绩。”周英强坦言,马水趟地块整治工程是南川的样板,该区曾组织其他乡镇前来学习。

几年来,当地村民对这桩土地流转亦未提出质疑。

2011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初十),事情开始起变化。观音村四社村民刘高友娶儿媳妇,乡邻聚在他家喝喜酒。有人在酒桌上谈起这桩八九年前的土地流转事项,魏云忠、任正华等常年外出务工的村民亦在一旁。

这些在外闯荡多年、见多识广的年轻人觉得,3。5万元的承包费太低,而且流转未经村民集体表决,“土地承包合同无效”。随后,魏云忠、任正华等人带领当地村民走上投诉维权之路。

“我们要求收回土地。”魏云忠、任正华接受时代周报采访称,他们起初向三泉镇政府和南川区信访办反映,但均未得到明确答复,“都以时间太久难以取证为推托”。不得已,他们投诉至重庆市信访办。此后,魏、任等5人还曾赴京上访。

土地整治中心“原罪”

据时代周报记者调查,村民质疑的焦点为土地转让价格太低,程序有问题。

“800亩50年3。5万元,算下来平均每亩一年的承包费只有8毛钱!”68岁的村民任昌述说,这样的收益还买不到两个馒头,这笔交易太吃亏。

村民反映,他们实际上并未拿到一分钱。对此,周英强澄清说,3。5万元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已给付,当时被用于抵扣村民所欠农税、提留。

随着村民们调查、上访的不断深入,他们竟发现,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将土地转包给姚福吉时,后者支付给南川土地整治中心的承包费为35万元,“在签订合同时交付10万元,10年后即2013年4月30日起,每年交付1万元直至付清”。

这让村民们愤慨不已。他们质疑:南川土地整治中心作为南川国土局下属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土地整治是其本职工作,怎么能借整治之名而将土地经营权“掠夺”,然后非法转包获利?

据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受南川区国土房管局委托,负责全区耕地占补平衡,并按计划组织该区耕地开垦、土地整理和建设用地整理复垦工作,并无土地承包经营的职责。

但对于村民的质疑,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副主任张南益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表示,他当时不在职,对此情况并不清楚。

南川土地整治中心财务办公室人员游古文2003年在职,他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称,当时整治中心承包800亩观音村马水趟农地的初衷是,准备成立一个经济实体来经营。

但此举是否合规合法?“当时我们专门咨询过南川国土局法规科。”游古文说,法规科回复,农地整治完后应交还当地农民,自己整治出来的土地自己承包经营,于法于规有些不妥,社会舆论也会不认可。后来,中心主任吴功文作出决定,将土地转包给姚福吉,用于农业开发。

“转包后获得的首笔10万元承包费,当时入了财政账户。”游古文亦坦承,当时整治中心承包和转包自己整治的土地,为今天的尴尬局面“埋了地雷”。

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原主任吴功文因经济问题,已在2007年被判有期徒刑7年,“与这桩土地转包事件无关。”张南益说。

同时,村民还强烈质疑800亩农地流转的程序问题:“土地整治后,经营权两次流转都没有经过村民集体表决。”观音村原村委会主任李大炬参加了两次转包合同签署,他证实当时流转合同都是由社长出面签字、盖章了事,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进行表决。

李大矩透露,在南川土地整治中心将800亩土地转包时,他认为35万元承包费不属于整治中心而应支付给当地村民,并因此拒绝在转包合同上签字、盖章,但遭到镇领导“不签就撤职”的威胁。

土地整治中心承包和转包自己整治出来的土地,事实上在当时的南川非常普遍。知情人士透露,南川区当时通过这种方式流转出去的农地很多,估计高达几十万亩。“就当地政府而言,国土部门很强势,惹不起,土地整治和流转又对自己有利,何乐而不为?”

地产公司的如意算盘

观音村四社村民指控,800亩农地的二次流转涉嫌以权谋私。他们的依据是:目前这块地的实际使用方为南川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其董事长正是时任南川国土局副局长的李成曦。

据知情人称,李成曦在当地势力强大,背景深厚。李曾先后担任南川区交通局副局长、国土局副局长、档案局副局长。重庆打黑期间,李被人举报涉黑,曾被公安机关调查。

目前,李成曦名下有重庆市南川公路路桥公司、南川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两家公司,曾承建南川内多条高等级公路,开发多处房地产项目,号称“财力雄厚”。

10月31日下午,李成曦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坦陈,姚福吉从南川土地整治中心转包获得的800亩土地,实际是南川马脑城生态农业开发公司在经营,“2003年5月土地转包合同签署时,马脑城生态农业开发公司的执照还没有办下来,就叫姚以个人名义去签的。”

当时,南川公路路桥公司正承建南川至贵州道遵的二级公路。“这条路2005年经过南川三泉镇马嘴,正好穿过马水趟这800亩土地,我们通过流转获得它,有利于项目的下一步开发。”李成曦表示,这同时也是在为企业储备资源。

李成曦向时代周报介绍了自己的履历:1998年前,在南川辖区内任副镇长,负责城建和国土管理;1998年,调任南川交通局,在副局长职务上任职3年;2001年,履新南川国土局副局长,2003年,调南川档案局任副局长,一年后,辞职从商。

事实上,李成曦在担任政府官员的同时,还兼任南川公路路桥公司老总。这家南川交通局下属企业,在2000年改制后变成李成曦持有股权的民企。李成曦解释,当时南川招商引资困难,经济发展缓慢,在推进国有企业改制中,当地政府要求党政干部持股参股,以拉动经济发展。

李成曦说,马脑城生态农业开发公司和南川公路路桥公司是关联公司。

对于观音村群众指控他在800亩农地流转中难逃以权谋私嫌疑之说,李成曦表示,在国土局任职时,他分管房屋拆迁,并不负责土地整治业务,而且“转包合同的签署也是我调任档案局后的事”。

“我们获得这块地近10年时间里,每年投入10多万元,这对当地经济发展带来明显的良好影响,自己却没有获利一分钱。”李成曦认为,“以权谋私说”无根据。在他看来,大量资金投入到农场基础设施建设、土壤改造、牧草种植上,而这些工程都是拿现金请当地农民来做的。

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经理徐晓明介绍,马脑城生态农业开发公司2008年更名为房地产公司之前只有几个人,并未真正运行,“我们的重心在公路路桥公司,精力腾不过来。”

徐晓明坦陈,把土地流转过来做农场,只是权宜之计,主要在于旅游综合开发。他说,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已委托北京一家土地规划设计院在设计方案,费用达220万元,“之前他们设计的‘漫步云端’方案我们并不满意。”

800亩马水趟地块紧邻南川龙岩城遗址(又名马脑城),该遗址是800年前的南宋抗元古战场。徐晓明说,为此,公司规划修路上龙岩城,并准备在马水趟地块打造城堡等旅游景点和优美的小集镇。

难解的僵局

“(马水趟地块)我们酝酿了近10年,投入巨大,还是要进行商业开发。我们对这块土地的设想很多。”李成曦说,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在去年底已取得近90亩的建设用地指标(地票)。

徐晓明透露,马脑城公司的开发计划是“有多少地票建多少(房),滚动开发,分步实施”。

10月31日,时代周报记者在马水趟地块现场看到,马脑城公司已建成两栋别墅型的房屋,正待室内装修;不远处,还有两处尚未完工的休闲亭阁。这些建筑,均被当地村民举报为违法建筑。对于村民的这一举报和说法,周英强予以确认。

村民代表魏云忠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这些房屋的修建工程是在村民们的阻止下停工的。10月13日,当地村民冲击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农场,其羊圈以及工人管理房的门窗、冰箱等设备受到损坏。

李成曦称,从今年2月以来,村民多次破坏马水趟地块里的草坪、菜园,砍伐栽植的雪松、银杏等林木。“我们是依法从南川土地整治中心承包土地。对村民前来闹事,我们一直保持克制和冷静。”

在南川土地整治中心一直不肯出面的情势下,村民将矛头对准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这让徐晓明觉得很委屈,“我们夹在中间,骑虎难下,特别难受。”

而南川区政府、三泉镇政府最头痛的是,观音村四社村民们的集体上访。周英强说,集体上访群体性事件已发生9起,其中两次阻堵公路都长达4小时以上,政府为此召开6次信访专题会。

目前,盯防时刻准备集体上访的村民成为三泉镇政府的工作重心。而观音村党支部书记,则已因对村民集体上访事件预防、处置不力被免职。

针对村民反映的800亩农地贱价流转问题,今年8月5日,南川区政府曾出台处理方案:整治中心转包土地所获35万元承包费支付给当地村民,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捐资50万元,用于当地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此外,政府在整村扶贫计划中将对观音村予以倾斜。

但村民们并不认可这一方案,85万元的补偿款至今依然躺在三泉镇政府的账户里。南川当地一位官员认为,土地的商业开发无疑给当地村民带来了很大的升值预期。

“我们也建议村民们走司法途径,但遭到拒绝,他们认为司法机关会袒护土地整治中心和马脑城公司。”周英强说。

10月18日,上百名村民再次集结准备到重庆市政府上访,后被南川区政府截阻,该区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当地公检法、国土、农业、林业等部门参与调查此事。

目前,僵局依旧。马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李成曦表示:“承包合同如果真有瑕疵,和村民协商不成,我们可依法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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