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虹:沉没

2011-06-16 04:36:16

我们没有一个面临陆沉的城市,因此我们同时看不到,城市的消耗,正以其他面临陆沉的岛屿来作出巨大的见证。

谢晓虹

我跟着拍摄队到马尔代夫去了。题目是:全球暖化。

上飞机时是中午,到达时,已是6月的第五天。先到达的导演兼摄影师却说:5月不是还没有过去吗?在暗夜里,他的脸他的手仍如此黑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到吉里巴斯住了一个月,那里除了面包树和鱼,什么都没有,每天分吃一百元一小碟的菜,每天拉肚子,几乎与外界隔绝音讯。”

在马尔代夫等待我们的却是五星级饭店的服务员,我们从水上飞机降落到那些幻觉似的岛上去时,他们要我们把鞋脱下来,放进“No News No Shoes”的袋里,并把带来的时钟拨快一小时。这是岛上的时间。他们说。

拒绝新闻,拒绝外来的印记,为的当然是要制造进入另一个时空的错觉,那是度假者需要的错觉。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是那些消费得起60元一杯清水的欧洲旅客。“如果不是带着摄影机,我们都不会到这个岛来。”导演沉重的背囊里是足够一星期食用的水和杯面。

因为酒店提供的赞助,我们终于还是和欧洲客一起共进早餐。在某程度上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同样感受到脚下那些珊瑚沙的软度,嗅到莎乐美肠、水牛芝士、桂花茶的香气。蜥蜴、围在脚边不走的野兔,以及那种黑色羽毛、白色肚腹的疾走水鸡并没有对我们厚此薄彼。然而在摄影队看来,这一切都已浸到水里,只要水位再上升47厘米,这是一个再过50年便要消失的国度。

小岛可爱的地方或者是,在无比奢侈的“自然”环境里,岛上的人还有那么一点点宁静的赎罪的心。夜里的岛上只有微弱的光,旅客往来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单车和腿。而欧洲客的钱或者终于有足够的力量把岛继续浮在水上。酒店请了一个提倡“朴门”(永续农业)的顾问,在岛上建了海水化淡设施、太阳能发电站、种满香茅柠檬罗勒的小型农田,派员到邻近其他岛屿教育当地孩子进行有机种植……然而同样面对盐化的吉里巴斯只能任由树叶枯黄,沙岛一点一点被海水冲走。那是一个每年国民生产总值不够一美元的地方。

我们没有一个面临陆沉的城市,因此我们看不到城市的消耗,正以其他面临陆沉的岛屿来作出巨大的见证。当一切消失了以后,我们是否还能够记起别人所付出的代价?我无法不想起香港的马宝宝农场,以及那些近年从城市中央迁移到田里的朋友。从城市走到农场去的人,为的就是带着赎罪的心,重新看见,那些被我们剥削了的正在消失的土地以及生活在上面的人。

作者系作家、香港中文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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