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街、过江隧道与钉子户

刘文杰
2020-08-25 01:42:51
有人说,广州“不敢强拆”。但不论如何,“钉子户们”还是愿意承认,广州这座城市有温度。“至少没有强迫我们搬迁。”郭志明说,希望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至少为家里带来新的活力。

时代周报记者 刘文杰 发自广州

没人愿意成为钉子户。

8月5日,位于广州市海珠区革新路海傍外街的“海珠之眼”被网友围观至登上热搜。8月3日,海珠涌大桥建成通车,这座没能拆掉的房子让桥绕道而建,连日被网友拍照打卡,业主不得不出来回应,“不搬走不是为了钱,是安置房不合适”。

郭志明能理解这位业主的苦衷。他家在海珠区永兴街28号,离“海珠之眼”不到2公里。12年前,因洲头咀隧道建设拆迁中未就赔偿达成一致而拒绝搬迁,彼时他被网友称为“广州最牛钉子户”。

从此,洲头咀隧道环形立交桥中多了一栋“圈中楼”。这是“海珠之眼”的1.0版本。“我想搬,只是不能搬。”郭志明和家人谈论过“海珠之眼”,他们都有同样的感受:不想当钉子户。

城市要快速发展,征地拆迁以实现升级难以避免,尤其是广州这座亟须空间优化发展的老城市。当城市发展需求与社会公众利益需求发生碰撞时,为争取合理合法的权益,“钉子户们”成为其自认为合理的存在。

桥中房、圈中楼……这些年广州屡现因钉子户绕开建设的不强拆建筑,成为广州法治化、市场化的见证。

有人说,广州“不敢强拆”。但不论如何,“钉子户们”还是愿意承认,广州这座城市有温度。“至少没有强迫我们搬迁。”郭志明说,希望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至少为家里带来新的活力。

百年老街兴衰

“洪德路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每次听到这样的公交报站声,郭志明都要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因为这里以前叫永兴街码头。”

永兴街靠近珠江,连通珠江以南大量支流,载着家禽、海味杂货的货船日夜穿梭,小有名气的集散地被老广亲切称为“鸡鸭滘”。江畔方便停泊船只,报废也在这靠岸拆卸,久而久之,这集中了六七十户木材经营店铺。

郭志明父亲工作的地方就是木材铺。1956年2月,木材行业实施公私合营,永兴街木材业变为国营企业,员工可享受福利住房。他分得的住房由商铺改造,一家人一直住在这里。

永兴街因码头而兴旺,亦因其而沉寂。

2018年11月,永兴街码头停运。街道不再人来人往,零星的住户在门口放着悉心打理的花草,营造生活气息。老人拎着刚买的蔬菜走过,一路没有遇到能打招呼的熟人,唯有沉默。

郭志明没怎么布置自家。屋外淡黄色的外墙,算是这条百年老街的新装饰,屋内依然是老样子:客厅架着一把木梯,仅一人宽,一踩上去还有“吱吱”声。爬过这木梯能通向“三房”的阁楼:3张床用木板简单隔开,连门都没有。郭志明一家3口、大哥一家3口和郭志明母亲梁婆7人蜗居在此。

不上学的时候,儿子浩浩很少出门,要么在家跟奶奶聊天,要么自己待着。过去的玩伴都搬走了,即便再见到邻居,他也认不太出来。

墙上的钟指到9点半,郭志明回家了,5年前出现在媒体报道里还是一头黑发,如今已有些许白发。疫情好几个月没收入,跑滴滴的他靠延长时间来换钱。“钱要赚,人也得生活嘛。”妻子蒙丽霞有些担心,伸手把那台老式风扇移了移,让它能对着郭志明。

这台风扇是家里唯一添置的。

“我怕换了之后,到新家又不合适。”郭志明总想着新家,他可以细细量好尺寸,再换合适的家具。

但新家在哪,何时能搬家,郭志明答不上来。

联通广佛的过江隧道

永兴街衰落跟洲头咀隧道有关。

2004年,广州敲定建设新的过江隧道—洲头咀隧道,以缓解珠江隧道等过江通道的交通压力。

20世纪80年代,芳村常住人口12万,区域内有工业及大型仓库、港区、火车站等,还是广州西联佛山、珠海、中山的重要通道。为加强芳村与市中心区的交通联系,加快芳村区域发展,推动市中心人口向芳村迁移以降低市中心人口密度 , 广州修建了珠江隧道。

珠江隧道机动车道(四车道)的设计交通量为每小时3600辆,隧道建成后预计通过月车流量为每小时2.5万辆, 远期为每日5.2万辆。但到2002年,珠江隧道日车流量已突破10万辆,每小时车流量超过4000辆。

日渐繁忙的珠江隧道,快速发展的芳村,承载着广佛同城的发展期望。

2002年,广州提出建设广佛都市圈。邻居佛山也有此意。广东省第九次党代会会议期间,佛山方面表示,若没有广佛经济区,就会重复建设,浪费资源,也无法共享广州优势。广州经济研究院专家经过数月专题研究后提出,建设广佛都市圈的条件和时机已经成熟。

完善交通设施成为广佛都市圈踏出建设的第一步。2004年,广州推进洲头咀隧道建设,横跨珠江河道,西连芳村,东至海珠。在华南城市规划研究会会长胡刚看来,洲头咀隧道建设是有利于广佛同城发展。“通过它连接芳村和广州市中心,去佛山就非常方便。”

按照设计,洲头咀隧道为地下通道,需要引桥将原有的内环路高架桥连起来。广州参考了上海南浦大桥经验,在一侧隧道和内环路连接处设置绕圈式引桥,车辆通行时缓慢上升或下降,降低安全隐患。

郭志明家就在这个绕圈式引桥的正中间。原有的规划是,考虑到环形立交桥中的车流噪音、扬尘严重,在此设计为绿化带以减轻影响,郭志明家所在的8层楼建筑需要拆迁。

拆迁博弈

门外是广佛融合的发展期许,门内是市民无法妥协的柴米油盐。

2007年项目动工。拆迁办对该栋建筑内住户提出两种补偿方式,一种是提供相同面积的安置房,另一种是根据住房面积,以略低于市价提供补偿款。具体到郭志明家,要么以房换房,安排一套30平方米的房子;要么以2000―3000元/平方米的价格赔偿,收回房子。

国企改制中低价买下住房的住户很快做了选择。有的拿到四五十万元去买二手房,有的选择了安置房。

郭志明没法选择:房子是商铺改造,改制时由于没有产权无法购买。“要拿赔偿,按面积算只能拿到10来万元,根本买不了房;要选房,7个人怎么住30平方米?”他算过,要能住得下7个人,起码得两套房。

规则如此,没人能随意改变。没有产权的商铺改造房,怎么都换不来两套安置房,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据广州市房地产租赁管理所发布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参考价》显示,2007年距离郭志明家最近的工业大道北住宅,低层的租金为15元/平方米,多层16元/平方米、高层32元/平方米。若要租同等面积的30平方米房屋,租金在450―960元。但郭志明家租金只要每月100元,按7个人分摊,人均租金不到15元。

那会,郭志明开出租车,除去各种费用,每月纯收入三四千元。彼时40岁的他知道体力有限,能挣的只会越来越少。蒙丽霞在家附近菜市档口打工,即便每月只休息两天,工资也不过两三千元。要离开现在的房子去租房,无疑是增加生活成本。

这边,拆迁赔偿还在协商。那边,隧道建设等不及了。2011年9月,广佛肇发布《广佛肇经济圈发展规划(2010年—2020年)》,提出到 2015 年全面实现广佛同城化,基本实现广佛肇一体化。为赶上广佛同城化的脚步,2012年下半年,洲头咀隧道建设重启。

邻居们谈妥拆迁安置后搬走,只留下郭志明一家,曾经热闹的小区在轰隆声中被夷为平地。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破。蒙丽霞在菜市场工作,为一两毛钱和顾客讨价还价;郭志明在不同部门间跑动,协商搬家的可能性;梁婆说得上话的老街坊都搬走了,唯有紧闭大门;上幼儿园的浩浩盯着外面的挖掘机,“那勾勾机会不会把我们家挖走啊?”看得多了,浩浩还让妈妈买挖掘机玩具。

大人不喜欢勾勾机。“像废墟一样。”蒙丽霞记得,那会还有砖头从天而降,家门口没有路可走,她得背着浩浩踩过碎石瓦片上下学。

背上的浩浩一天天长大,蒙丽霞身上有沉重的喜悦,也有囊中羞涩的焦灼。“没时间,也没钱带他出去玩。”

“最牛钉子户”

灰尘、噪音、杂乱,在2014年末消停了,洲头咀隧道建设工程接近尾声。施工队给郭志明家修了一条小路方便其出入,把楼房外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2015年1月18日,洲头咀隧道通车,极大缓解了珠江隧道、鹤洞大桥的交通压力,成为芳村连接市中心与广佛相连的又一条重要通道。数据显示,洲头咀隧道开通不到一个月,日车流量为2.2万辆,高峰期达每小时1400辆,并呈逐步上升趋势。与此同时,珠江隧道、鹤洞大桥的车流量同比分别下降约15%和5%。

与车流量上升呈正比的还有郭志明家。这个“圈中楼”被称为“最牛钉子户”,网友热情打卡。 “不肯搬那就是钉子户”“肯定是想多要钱”……网友和围观者的声音此起彼伏,郭志明时常在家附近看到有陌生人围观。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这些热烈“围观”。2018年左右,在申请到公租房后,郭大哥一家3口就搬走了。“能走当然走啦。”郭志明语带羡慕。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是钉子户,“我从来都是想搬的,但住不下要怎么搬?他们说就说吧,无所谓”。

从一家7口到一家4口,30平方米老房子有所松动。郭志明的心思也松动了,“希望能拿回原本承诺的30平方米安置房。”

但房屋产权涉及原有业主广州木器有限公司,需要拆迁方、业主方和郭志明协商解决,但三方对于协商进展各执一词,难题待解。

8月21日,广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就洲头咀隧道拆迁一事回应时代周报记者称,广州注重落实《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款》,重视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增加被征收人的参与度,严格征收程序。“对于被征收人提出的补偿安置要求,符合政策规定的,不管难度有多大都设法尽快予以解决;不符合规定的,耐心细致地做好解释工作。”

想要新的生活

郭志明在家的时候,喜欢把大门敞开。窗户有个洞,这是当时挖掘机不小心破坏的,他没顾得上修。从这个洞里,透出灯泡微弱的光散落在广州的黑夜里,告诉外人:这里还有人。

这12年来,广州没有以任何方式逼迫郭志明搬迁,社区服务亦如常。

“浩浩入学时要提供居住证明,找到厚德居委会,很顺利拿到了。”郭志明说,这些年来水电、网络都正常。“生活还是挺方便的,只是家具旧。”

因未拆迁改变原本规划,不强拆建筑在广州并非独例。

“撕裂”海珠涌大桥的“海珠之眼”,为其保留出入口方便进出;荔湾区府学西路,因居民不愿搬迁好几年没打通;磨碟沙路的分岔路口杵着一栋八层旧楼,本可双向通行的双塔路变为单行道和掉头车道……

不强拆的背后是广州实施法律程序正义的制衡。

2010年10月,海珠区琶洲村村民陈志康的房屋在不知情下被强行拆除,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定海珠区城管局拆除行为违法。2015年5月,白云区城管分局以违法建设的理由,强制拆除了刘锦辉及刘志远坐落在地铁14号线的房子,法院判定白云区城管分局证据不足,撤销其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书。

也有市场化的基因。

1993年,广州在全国首次建议提出“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同年,广州发布《关于加快个体、私营经济发展的决定》;1997年,广州在全国率先以地方立法的形式保护私营企业权益,颁布《广州市私营企业权益保护条例》。

开放、自由、包容的市场氛围所激发的民众权利意识与政治素养,在拆迁博弈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像‘海珠之眼’,这就是民主化、市场化的典型代表。”中地研究院院长、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副会长田光明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讲道,正因广州是尊重个人权益的城市,才能在早期发展得如此快速。

“双方都是市场关系中平等的一方,民众与政府是平等协商的关系,这就是一种市场化。”广东体制改革研究会执行会长彭澎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广州讲法治,没有太多灰色手段,也可以说更加人性化、市场化。即使面对政府,居民也不怕,足以说明这个地方的文明程度高。

一个城市的温度高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最能感受到。

夜深了,路上来往车辆少了,郭志明家更安静了,虫鸣鸟叫都能清晰听见,客厅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梁婆和浩浩爬过木梯上阁楼睡觉了。

这里的生活,似乎与“外面”没有不同。“反正住这里,也挺好。”郭志明有了新的盘算,“万一还是不能解决,那我就装修房子。”他想让阳光照进屋子,儿子、母亲有自己的床,台风天不再担心屋里进水,让一家人的生活在这座老城市里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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