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生活:挥霍金钱是变相的呐喊

2015-04-02 13:40:39
来源: 时代在线网
他们光鲜亮丽,但背后,他们的事业和家庭都处于一种紧张而微妙的状态。

时代周报记者 韩玮 发自上海

“我实在受够了那些社会新闻,动不动就用超跑、海天盛筵这些肤浅的标签来定义‘二代’。”

甩出这句话的王大骐,是一个社会标准“富二代”,父亲是中国知名策划人王志纲,曾经策划打造了碧桂园、星河湾等著名地产品牌。因为实在不喜欢“富二代”这个标签,所以每当不得不说这个词时,王大骐会把“富”字去掉。

但是,“财富和我是什么关系?如果没有财富,我是谁?”作为“二代”中的一员,从青春期到三十而立,王大骐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两个问题—他找不到答案。

2012年,在媒体工作的王大骐被派采访思八达。这是中国最大的一家面向民营企业家的培训机构,当时的学员数量达5万多名。自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类似的机构极受欢迎,他们的课程覆盖了民营企业家可能遇到的全方面问题,从企业运营到如何排解焦虑感和危机感。如今,财富传承逐渐成为思八达业务增长最迅速的板块。

那是王大骐第一次有机会密集接触中国的民营企业家,因为同为“二代”产生的亲近感,他又结识了其中一些老板的子女。从2012年下半年始,王大骐花了两年多时间采访、写作这些同龄人,试图为自己的困惑寻找答案。

“这30年,中国的财富爆发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于是第一次有了这些‘财富的孩子’。如果没有人记录这个群体,还原他们的真实面貌,很多年后,他们可能就被简化为那些浮于表面的标签。这难道不可悲吗?”王大骐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在这本《财富的孩子》(漓江出版社4月即将出版)中,王大骐展现了6个“二代”的真实生活,三男三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状态,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处于刚刚接班或即将接班的转型阵痛期。从某些角度看,他们光鲜亮丽,但背后,他们的事业和家庭都处于一种紧张而微妙的状态。王大骐认为,这是很多“二代”的真实生存状态。

“我想通过这本书探讨财富与人的关系,所以叫‘财富的孩子’。面对财富,中国人还处于孩子的状态。我们对财富的探讨远远不够,对财富的理解还很幼稚。我想看看,这个社会除了批判‘二代’炫富,还是否真的想深入探讨关于‘二代’的话题。”王大骐说。

雄性动物间的竞争关系

时代周报:在你和其他6位“二代”的故事里,贯穿始终有一个焦点,就是与父辈的关系。

王大骐:其实,大多“二代”身上都有“一代”的影子,如果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那么,他们父亲的特点就会掰成几瓣,每个人身上带一点。

比如我写的李斌,他父亲是做事周全的人,与身边的人关系很好,他自己也是周围一帮哥们,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周到。但同时,两代人的关系又是紧张的。很多“二代”都自有主张,但不敢彻底反抗父亲,因为过于危险、代价太大。我接触到的“二代”大多不情愿接班,至少,不愿重复父(母)亲做过的事,因为,他们实在看不到任何自己能拓展的空间或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而且,父(母)亲的团队里,元老很多。如果年轻人要推进自己的想法与创新,对企业进行重大的改革,那就必须跟这些元老达成一致意见。如果不能,那只得把他们清理出去。这是一件残酷的事,就像古代皇帝继位后清君侧一样。

时代周报:“一代”和“二代”通常是如何和解的?

王大骐:这需要经历一番挣扎,“一代”和“二代”都要有所行动。比较理想的状态是,“一代”主动寻求和解,百分之百地放弃权力,“二代”百分之百地接受权力。表面上这是一种权力交接,本质上是建立一种信任,这是非常稀缺的东西。

时代周报:父子之间还缺少信任?而且稀缺?

王大骐:是的,非常稀缺。尤其在东方,父辈很少表扬你,赞美是吝啬的,沟通和交流是有限的。你们各自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雄性动物之间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关系。孩子的成功代表父辈的没落。他们很难接受这一点。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和企业都是他的孩子,他很难把另外一个孩子完全交给你。

而且,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他们很难舍弃。从权力的掌握者到退休老头,到每天以钓鱼为乐,这种身份转变对于父辈来说非常痛苦。

挥霍金钱是变相的呐喊

时代周报:书中有很多令人目眩的财富展示,你如何看待“二代”在金钱方面的大手笔?

王大骐:这是一种呐喊,一群人因为渴望被关注而发出的呐喊,而挥霍金钱是最快捷的方式。因为这个社会吃这一套,“二代”挥霍金钱时就会受到兄弟或是女人的注意。

这些“二代”实际上长期被忽略。很多人从小就被送出国,一年只和父亲见上几面。作为一个孩子,在家庭里,除了物质,其他都是匮乏的。所以,他们要到外面寻找关注和认同。而且,对于这些富裕的“二代”群体,社会舆论普遍认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几乎没有人关怀他们,而是秉持一种批判的态度,流露出“他们就是活该”的冷漠。

时代周报:寻求关注和认同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要挥霍金钱?

王大骐:这里要提到一个概念,就是“延迟满足感”—很多“二代”习惯了即刻被满足。他们等不到通过辛勤劳动获得关注的那一天,他们立刻就要一个甜果子吃。

另一方面,他们和钱的关系很紧张。他们在内心深处对父辈给的钱有着一种憎恨,甚至恶心,以至于希望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花掉。因为他们被这些钱控制着,这笔钱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所谓控制,很简单,如果他们表现不好,父亲就会断供。而与此同时,他们有什么事,父辈不会与之交流,只是打钱给他,用钱来解决问题,用钱来代替关心和呵护。

时代周报:和想象中不同,这本书带给人非常强烈的感受是孤独。

王大骐:财富的孩子也是孤独的孩子。这本书中,所有的男性“二代”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拉帮结伙,去哪儿都是一帮人。因为他们无法忍受一个人。他们要抱团取暖。

30岁之前,他们聚在一起大多是吃喝玩乐,探讨事情也是避重就轻。没有人会好好坐下来谈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或者家族企业怎么运营。在接班之前,他们都在极力回避这件事,大部分人处于一种被动等待的状态。

时代周报:那你如何看待王思聪的言行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状态?

王大骐:他非常聪明,很会利用舆论,如今都成了万达的软实力代表了。

但他身上也有我见过的其他“二代”的特点,比如任性。按照社会普遍的划分成人和孩子的标准,快要30岁了,他还像个孩子,但他有这样的空间和权力,没有人和环境逼着他成熟。他依然随心所欲,把世界当成一个游乐场,把人生当成一场游戏。这种心态和普通上班族是截然不同的。

从他表现的状态来看,有时,他也是空虚而痛苦的,否则干嘛经常换女友?开嘛开一些无聊的派对?这是把钱花在一些缺乏想像力的事情上。

在感情中寻求完整

时代周报:拥有财富会让“二代”在恋爱中处于优势地位吗?

王大骐:不会。那些拜金女孩的故事很多都是媒体塑造的。现实中,这些拥有财富的孩子还是要被综合考量。而且有一点,他们如果被甩,这种伤害会比普通人大。因为,只有在恋爱里,他们才能完全释放自己、燃烧自己、做自己。他们珍惜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那种舒服地、坦然地成为自己的感觉。这在过往生活中很难得到。

他们迷恋这种感觉,因为从小得到的关注和爱都是残缺的。所以,如果能从某个女人身上得到一份完整的爱,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会比较疯狂。

时代周报:你在书中提到,“二代”中,女性接班人的婚姻基本以失败告终。

王大骐:事业、感情双丰收的案例,我真的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要不就是孤儿寡女,离了婚带个儿子;要不就是极其弱势的丈夫。人的时间是有限的,企业家几乎都在事业中生活,她们很难有精力兼顾感情。而且,很多女性企业家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雌雄同体。她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甚至很多时候,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女人了。

时代周报:雌雄同体可能是很多女性“一代”的特征,接班人是否应该有所改变,力图兼顾爱情与事业?

王大骐:这种意识正逐渐被唤醒。大多数第一代女性企业家无法兼顾事业和感情。或许,她们的女儿会拥有足够的智慧来处理这件事。

很多女性“二代”其实非常简单、纯真,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心里还住着公主和王子的梦想。她们大部分都希望拥有一段美好的感情,这种渴望比事业成功更加强烈。因为她们所在的家庭往往是残缺的,她们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辙。

但同时,她们很难遇到情投意合的对象。因为外部物质条件的束缚,她们很难真正拥有一段感情,就像宗庆后的女儿宗馥莉说她没有谈过恋爱一样。而且,她们对另一半的筛选要求很高。有时候,出于财富传承以及企业利益的考虑,这个婚姻已不是纯粹的两个人的结合,更不是简单的女婿问题,而是社会问题。有的“一代”甚至是刻意寻找一个女婿成为接班人,因为儿子没法选,但女婿可以选。

思考财富与人的关系

时代周报:你在书中写道,对于一部分“二代”来说,找到生命中的目标远比创造财富更具挑战性,而另一部分已经着手接班的“二代”则忧虑于自己在家族企业中的位置和如何传承的问题。从你的自身经历出发,“二代”如何才能找到生命的目标?

王大骐:很多“二代”是矛盾的。延迟满足感是一个致命问题。他们常常会有这样的念头,“老子不干了,老子反正有退路。老子的那些钱早就够花了。为什么要干这些破事?”他们因为“二代”的身份产生优越感,但同时又希望将这个标签剥离。他们一方面占着财富的便宜,不愿撒手,一方面又渴望不被财富控制,活出自己。这两股力量撕扯着他们。

所以,他们首先要和自己和解—如果讨厌被叫“富二代”,那首先,你是否把自己当成了“富二代”,并以此标榜自己?接着,你把车钥匙、房产证和银行卡都放下,再问问自己,抛开物质,你是谁?

其次,与父亲和解。你要重新打量父亲,而非只是贴标签,觉得那个“老头”在控制你,打压你。你要看到父辈身上的闪光点、价值,最后是他对你的爱。无论这种爱是以打压的形式,还是把你架在某个位置上,背后都是他在为你操心、焦虑。其实他很想帮助你,但很多“二代”都在抗拒,因为抗拒而无法看到父亲的爱,只看到了他控制和打压。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爱真的需要你非常努力地看才可以看到,因为,你和父亲长期生活在一种惯性里,如果没有人打破这种惯性,情况就会一直僵持。

第三,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真正的接班是把企业的频道和你的内心调到一个频率上,而非只是在父辈的企业里找一个位置,充当守门人的角色。如果那样,那个企业不是你生命的延伸,与你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这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状态。但只有这样,不用和现实较劲,而是跟现实合作,才能释放最大的能量。

时代周报:你担心这本书会招致大部分“穷二代”的鄙夷和愤怒吗?

王大骐:我担心他们人肉搜索,对书中人物的正常生活造成影响。这是我最恐惧的。所以,这本书是一个冒险的实验。

我写这本书是想看看这个社会是否真的有兴趣探讨这个话题—财富对于中国和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你有钱还是没钱,你买不起房还是有十几套房,这本身体现了财富对你的控制以及你如何看待财富与自己的关系。如果把这些只是简单地划分为“有钱”与“没钱”两种对立面,这个问题就没有探讨的价值。

我想通过这本书探讨财富和人的关系,所以叫做“财富的孩子”。中国人面对财富还处于孩子的状态,对财富的探讨远远不够,对财富的理解还很幼稚。

但这个问题在西方有过充分的探讨。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就写得很清楚,美国从爵士年代开始有过一个暴富的疯狂阶段,然后慢慢沉淀,人们对财富有了较为理性和全面的认识。但中国至今还处于一种集体狂欢的状态,大多数人没有停下来审视过自己和财富的关系。哪怕“财富能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吗”这种简单的问题,很多人都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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