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尼梯田的“新长征”

    时事 > | Time Weekly - 2013-07-11 01:56:04
  • [摘要] 滇东南的大山,无数层层叠叠的梯田,用途一度被认为是养活农民。但从13年前起,不靠梯田为生的人决心改变梯田的性质与作用,让其成为一种能够赚大钱的文化产品。

    云南元阳勐品,老虎嘴梯田。

    本报记者 尹鸿伟 发自云南元阳

    “梯田申遗成功了,是不是政府和那些当官的每年都可以从联合国拿到钱?”坐在大山里的自家门前,一名哈尼族妇女问外面来的游客。她似乎不太理解:如果没有好处,为何政府和官员们这么多年来一直要搞申遗;还要求村里的老百姓必须配合工作,不听话的人家还被批评或处罚?

    两个多星期前的6月22日,在柬埔寨首都金边召开的第37届世界遗产大会上,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正式进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云南省的第五个世界遗产,云南省官方为其举行了众多的庆祝活动。

    滇东南的大山,无数层层叠叠的梯田,用途一度被认为是养活农民。但从13年前起,不靠梯田为生的人决心改变梯田的性质与作用,让其成为一种能够赚大钱的文化产品。                                        

    对于部分民众对“申遗”与“赚钱”的模糊认识,元阳县梯田管理局副局长张建洪向时代周报回应:“我们怎么可能从联合国得到钱?政府还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对梯田进行保护,而且必须按照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的具体要求做好下一步工作,工作压力更大了。”

    政府的胜利

    自从李维真在选秀节目中宣告自己是哈尼族王子以后,这个很少在生活中提起的民族,很快就具有了文化符号。不少人认为哈尼族通过李维真的嗓子,走到了世界上很多偏僻的角落。这一次哈尼族再度走红,传播得比李维真更远。

    和他的传播速度相反,到云南省东南部红河(元江)的哀牢山区却是一段比较辛苦的旅程,但那一个个美丽、宁静、被梯田环绕的少数民族村寨,被许多热爱摄影的游客不断捕捉。

    海拔2500米,绵延整个红河两岸的“红河哈尼梯田”,现在已经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漂亮的景观之一。经过1200多年改造大地形成的梯田一直处于大山的掩映及云海的覆盖下,形成了以山顶的森林、山间的河流、山腰的村寨和山下的梯田四素同构的独特景观。

    梯田的一年四季都是美景,游客口耳相传着“冬春看水、夏看碧绿、秋看稻谷金黄”的“秘诀”。

    打埂-犁田-撒种-耙田-插秧-薅秧-砍埂草-秋收,哈尼族村民一年中在梯田里完整的稻米故事,长期以来,被国内外的摄影爱好者们记录了下来。外来人总是会惊叹雕琢者的智慧和勤劳,而淳朴的哈尼族人仍然年复一年地耕耘着这些美丽的图画。

    据史料记载,亚洲古代稻米传播道路的源头汇集于印度的阿萨姆邦和中国的云南。哈尼族先民是最早培育野生稻米的一个族群,梯田的分布区域与哈尼族人民的生存区域合而为一。红河水系为元江、藤条江以及李仙江的“三江流域”,是哈尼梯田最集中的区域,主要分布在红河、元阳、绿春和金平等县境内,这些区域自古就具备稻米生长的最佳生态条件,整个红河州共约有100万亩水稻梯田。

    所有这些伟大的传统与历史,都被精明的学者们所发现。在没有人定胜天、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下,哈尼族人朴素地将自然环境与生活合二为一。

    但在当地居住的彝族、瑶族、壮族、傣族、苗族和汉族等其他各民族也有着类似的梯田历史与文化写照,只因为政府冠名“哈尼梯田”而掩盖了他们的事实存在。   

    然而学者们的发现与建议渐渐得到了当地政府官员的认同。大约从2000年起,将梯田申报成世界文化遗产渐渐成为社会各界的共识,红河州及元阳县为此成立了专门的政府机构“哈尼梯田管理局”,力图使梦想成真。另外,元阳县政府还与遗产地村民小组、农户逐级签订保护梯田责任书,建立起县、乡镇、村委会、村民四级共同保护的新格局。

    其后,红河哈尼梯田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湿地公园”,并入选了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红河哈尼梯田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是一项多年的宿愿。”曾任红河州州委书记、现为云南省政府参事的罗崇敏向时代周报介绍,“之所以要努力将梯田申遗,是考虑到对当地的文化、经济发展和民族和谐都有重要意义,梯田是世界文化遗产的一朵奇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它的存在,它是世界历史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他表示,整个申遗过程非常坎坷,充满了太多挑战。首先许多人对梯田文化的认识不足,甚至有人担心申遗成功后会使旅游开发等行为受限制;其次国家层面有总体考虑,梯田必须在全国多个项目中“排队”申请,本以为五六年就可以成功的事情却经历了13年。

    “虽然过程很漫长,但是通过多方面的努力还是达成了预想的结果。估计整个申遗过程花费在2000万元左右,可以说是一项‘成本低、效益高’的工作,之后政府怎么兴奋和庆祝都不为过。”罗崇敏说。

    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童明康在申遗成功后表态:中国政府将为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提供更好的保护,并与来自相关遗产地的同行分享经验;制定生态可持续和旅游管理策略,保护当地社区的传统生活方式,发展特色农产品和村寨基础设施,使民众从中受益。

    依照1997年丽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之后,旅游业给当地带来巨大收益的情况,旅游显然是重要的脱贫方式。也有人在梯田申遗成功后评论:“申遗成功是国家的光荣,也是百姓的悲哀。全国到处热衷于搞申遗,关键是申遗成功后门票涨价。”

    “如没有申遗保护,在时代的进步中,这些依靠原始耕作方式难以适应现代机械化生产的梯田,很快就会被荒废;但即便成功申遗,这些在白云之间的梯田终有一天将不复存在。”曾经踏足梯田景区的热心游客蒋华说,“其他的申遗不会像梯田保护这么难,维持梯田的存在是一种极为艰辛的生活方式,谁能想象一个人挑着一百多斤的稻谷走几公里的下坡山路。以耕作梯田的高强度劳动来判断,人类社会的进步终将抛弃这种生活方式。”

    由此,政府主导的申遗成功还将面临太多现实考验:就算维持五万亩梯田也至少需要两万人,而身强力壮的农村劳力由于各种原因将日益减少,一旦梯田荒废,就不再是梯田而是草坡了。

    民众的想法

    “红河哈尼梯田突出地展示了一个适应性强的土地管理系统。”世界文化遗产评估机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对红河哈尼梯田的评估报告如此阐释:这个系统建立在对自然的精神崇拜以及对个体和集体的尊重的基础上,通过一个名为“天人合一社会体系”的相互依存体系优化了社会与环境资源,显示了人与他们的环境之间在精神上、生态上以及视觉上不可思议的和谐。

    当然,这些高深的专家表述与梯田主人的认识有着很大的差距。

    “每年2月就开始修理、耕田,然后5月插秧,9月收割,这样一年到头才不会饿肚子。”多依树村的一名村民说,“以前种老稻种时,每亩只能收五六百市斤,后来我们接受了外来的杂交稻种,现在可以达到差不多2000市斤,而且味道更好。这些情况是种田的最大变化,由此我们也发现和外面多联系是有好处的。”

    但这仍令不少人试图摆脱土地的束缚,尝试开设餐馆。

    “以前没有太多外地人到山里来,开个小饭馆也没有多少人来吃,当地的变化很慢。”普高老寨的陆金发说,“现在不一样了,几乎每天都有外地游客进山来,村里的几个小旅店、小饭店生意好了起来。遇到春节、国庆节等大假,平时几十元的房间可以卖到500元,同样供不应求。”

    事实上,整个梯田景区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在一些梯田周边,栽种的不再是水稻,而是玉米。

    “有水源和成本两方面的原因。种谷子(水稻)需要充足的水源,最近几年一直干旱,水根本不够用,许多村子、人家为了抢水还打架伤了人,而种苞谷(玉米)不需要太多的水。”村民何万说,“种出一市斤大米只卖到一块五毛,但苞谷可以卖一块五毛以上,即现在苞谷比大米还值钱;但是在投工投料方面,种谷子远比种苞谷消耗得多,农民当然什么划算种什么。”

    但他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是,种谷子每亩的收成只有一千多元,而成本却是1700元,这令种谷子的人开始买米过日子。何万说:“政府一直号召大家积极种田,保护好梯田的面貌和文化。也不是我们老百姓不听话,但是不赚钱、不能养活自己的事情谁愿干?除了种田,绝大部分农民没有其他赚钱的途径,加之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空巢现象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因为农民的利益没有得到保障。”

    对未来也很担忧的陆金发表示,“除了种田的人会越来越少,外面进来做旅游生意的人也和当地人竞争,比如我一直劝告乡亲们,千万不要一次性把房子租给外面的人十年二十年,否则以后人家开店赚钱了,自己后悔都来不及。”

    他还说:“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对不对,目前我们这里的老百姓非常纯朴,但我担心以后大家都会变成另外的模样,就像大理、丽江的那些民族一样,和以前不一样了。”

    “梯田的旅游没有搞多久,但是人心的确变了许多。比如许多大人教娃娃们穿着民族服装站在路边,如果有人照了相就缠着要钱,越来越不像我们本地人的传统作风了。”何万说,“我们当地老百姓只希望政府能够注意到,申遗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尽管罗崇敏表示,哈尼梯田的发展之路是在保护的前提下适度开发,但所有的前提都是要依法依规,即保护是前提,发展是目的。  

    梯田的未来

    官方消息显示,哈尼梯田世界遗产的遗产区及缓冲区总面积为461平方公里,其中遗产区面积为166平方公里,有哈尼族、彝族等七个世居民族。梯田核心区域集中在元阳县坝达、多依树和老虎嘴3个片区,有82个村寨。

    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杨福泉向时代周报说:“申遗成功无疑会使哈尼梯田成为旅游热点,慕名而来的游客会非常多,资源压力也会与日俱增。需要具体探索适合哈尼梯田的保护理念和方法;要加大对森林、梯田、村寨的整体格局和相互保持平衡等系统地进行研究。”

    他表示,包括传统的耕作技术、用水之道,本土谷种的保护,水田多元化的养殖,比如除了种稻谷之外的水田养鱼等;梯田文化遗产还包括丰富多彩的农耕民俗文化,随着社会文化的变迁,与梯田相关的祭祀仪式、衣食住行民俗等都面临变迁,保护包括梯田周围的民族村寨、民居特色,服饰、节庆、祭祀等礼俗,也是未来工作的重要内容。

    尽管当地政府向往着变迁能使哈尼梯田更具可持续性的发展,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片土地曾遭遇过非自然灾害。

    当地元阳县新街镇水卜龙的一位村民,感觉小龙虾味道鲜美,从外地购买小龙虾后在自家田里放养,并让村民相互养殖,令小龙虾在元阳县迅速繁殖。

    这导致元阳梯田核心区3万亩梯田被小龙虾破坏,部分梯田田埂被小龙虾蛀空而垮塌。红河州、元阳县两级政府从2012年开始,每年出资110万元购买农药清剿小龙虾,并清理死虾370万只。这一工作在今年仍在继续。

    好在小龙虾所打的洞,并没有影响申遗成功。

    梯田申遗的大致历史沿革是:2000年,云南省红河州正式将境内的哈尼梯田申报世界文化景观遗产;2004年,梯田被列入中国5个申遗预备项目之一;2007年,梯田被列入中国35个申遗项目之一。在这些发展过程中,资金压力成为申遗工作中的最大痛楚,红河州政府每年大约100万元的经费预算常常捉襟见肘,因此必须尽快“就地取财”。

    故而在2008年12月,由国有独资企业云南世博集团与元阳县合作的“云南世博元阳哈尼梯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博梯田公司”)成立,自2009年2月起,该公司正式向游客征收门票,每个景点30元,四个景点120元,引发了极大争议。一方面,在走过长达八年的申遗之旅后,哈尼梯田申遗成败难料;另一方面,商业行为的旅游开发是否会毁了八年来的努力?

    从2012年6月1日起,四个景点又实行一票制,票价为100元,2013年后又优惠为80元。不过,当地村民普遍反映“世博梯田公司”在考虑收费的同时未充分照顾到当地利益,其给予一些村委会及每户村民的相关补助很低,“每年每户100元,连盐巴辣子钱都不够,并且近两年的还没给”;更多的地方则表示“分文没有得过”。

    “我们的梯田一直都有人喜欢,而不是政府宣传、旅游公司经营了才有游客。”猛品村的村民说,“以前很多人开车路过都会停下来欣赏、照相,我们也可以顺便卖些手工艺品给他们,如果为他们带路、背包到梯田附近看风景,每次还可以得到二三十块钱的报酬。”

    让猛品村村民们非常不满意的是,“世博梯田公司”仅仅修了两三处观景台,就开始收门票赚钱了,而且不允许他们私自带游客看梯田,“田是我们的,凭什么我们不能带人去看?凭什么他们可以用我们的田赚钱?而且赚了钱也不分给我们?”

    但这一问题同样困扰着当地政府,元阳县梯田管理局副局长张建洪说:“目前的经济状况的确有些尴尬,事实上‘世博梯田公司’成立到现在投入不少,每年的门票收入只能勉强养活它的员工,维持企业运转,并非老百姓说的‘赚了大钱不分给他们’。遗产区内至少有五万户人家,即使每户每年分100元都不是小数目,‘世博梯田公司’目前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

    令人充满希望的是,2013年前5个月,买票参观梯田的游客已经超过7万人,达到了2012年全年的游客量。

    但张建洪解释说,“开发梯田旅游也有许多先天不足。首先是资源单一,不像丽江同时拥有雪山、古城和东巴文化;其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季节和交通等条件受制约,不容易整合;再者是现代化对农耕模式冲击巨大,后人能否传承都是问题。”

    事实上,“世博梯田公司”的许多发展思路也因为申遗成功遭遇挫折,原计划修建的五星级半山度假酒店和高尔夫球场等项目都将很难再继续。元阳县旅游局副局长朱建国表示,申遗成功后哈尼梯田正在申报4A级景区,力争年底前完成,三年后就可以按照规定申报5A级景区。

    值得注意的是,在2007年的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已有三江并流、故宫、天坛、颐和园、丽江古城和布达拉宫共六处世界遗产被亮“黄牌”,重要原因是“旅游业过度开发,遗产地不堪重负”。

    在开发和保护的矛盾下,民族的开发和保护显得尤为微妙。因为这并不像在哈尼族王子身上挂上祖传的银饰,配上牛仔裤那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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