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民摄影师西行助教廿四载

    时事 > | Time Weekly - 2012-03-21 23:32:21
  • [摘要] 今年48岁的王搏,24年来一直坚持在西部山区拍摄贫困面孔的农民,通过他和他所拍摄的照片,已经有两万多人得到了无偿的捐助,而他自身却一直挣扎在困窘之中。当媒体都在寻访他时,他正

    王搏(左)与甘肃西吉县兴平学区代课老师王书田,58岁,2008年与一位资助者签订了资助协议,但4年过去了,他没有收到任何资助款,一直处在极贫之中。

    本报记者 梁为 发自甘肃天水、宁夏西吉

    在宁夏西吉走访了一天代课老师,回到宾馆后,有胃病的王搏依旧没有吃饭也没有洗澡就躺在了床上。他不累,是压抑。

    凤凰卫视近期重播了2008年冷暖人生录制的节目《一个人的西行漫记》后,几天内,王搏接到十多家媒体的采访电话。这让本来已经稍显沉寂的王搏再次火热。

    今年48岁的王搏,24年来一直坚持在西部山区拍摄贫困面孔的农民,通过他和他所拍摄的照片,已经有两万多人得到了无偿的捐助,而他自身却一直挣扎在困窘之中。

    当媒体都在寻访他时,他正在甘肃秦安的大山里寻访代课老师。因为,在他的网站上注册并要求提供捐助的人有400多名,而需要捐助的贫困户的资料只有10多位。

    “他不能转正,我就不过了”

    3月17日,秦安县安伏乡杜家岘村。代课老师李立新,悲伤地站在自家的屋内。从房门看出去,是灰色的大山与沟壑,那种巨大的单调的色彩里,流淌的是另一种悲伤。李立新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43年。从1992年起,他开始在麻湾中学任代课老师。

    王搏一边询问李立新,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键盘,面无表情。主人哆嗦着拿出一个记录簿,记录簿其中一页记录着他的债务,他总共欠13个37650元。5000,5000,3000,2000……550—利息1分。也就是说,他必须从每月600元的工资中,拿出376.5元来偿还利息。

    而他的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在秦安县城里念高中,一个在附近的梨树中学念初三。

    当时代周报记者问他的妻子,为什么欠下那样一笔巨额债务时,女人才开口眼睛就红了。她把手压在胸口,哆嗦着说:“孩子,孩子的爷爷一直病着,去年去世,他奶奶,和我身体都不好,借钱治病,还有孩子念书……”1998年出生的李光斗一直站在他的母亲身边,看着她,抓着她的手。

    3月18日,秦安县郭嘉乡背后沟村。47岁的郭睿,看起来像一个60岁的老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头发枯燥,沉默不语。他的妻子比他大2岁,在嫁给他之前也是一名代课老师。在询问中,得知他30岁才结婚。他肥胖的妻子说:当时确实一直不想嫁给他,那么穷。当她说这些话时,他们念小学六年级的女儿郭叙腼腆地站在一旁。

    王搏忽然问女人:“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女人说:“我的愿望?我能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就是他能够转正。这么多年了……”还没说完,她就哭了起来。他们的女儿连忙匍下身去,小声地安慰着她的母亲。

    女人又说:“如果他不能转正,我就不过了。”

    她没有说“不过”指的是自杀,还是离婚。

    当这一幕发生的时候,秦安县教育局书记王廉就坐在他们对面炉子边的木沙发上。

    20年跋涉8万公里

    在离开郭嘉乡的车上,王搏问王廉,“郭睿还能否转正?”在得到郭睿已经47岁的回答后,王廉说,不能了,已经过了考试选拔的年龄了。

    在甘肃天水秦安县,像李立新和郭睿这样的民办教师一共有241名,分布在全县90多个教学点上,他们的收入是固定的,每月600元。而在1999年至2008年,他们的工资只有仅仅150元,直到2008年涨到500元,到2009年,又加了100元。王廉说:“没有办法,秦安政府也很想帮他们,但秦安是个贫困县,整个县的财政收入只有7000万,实在是无能为力。”

    据王廉不完全统计,整个甘肃共有代课老师4000多名,是全国代课老师的大省,“秦安县的(代课教师)600元每月的工资算高的了”。

    而他们,还有随时被清退的危险。

    王廉,这位小时候曾一路跟随父亲讨饭到青海,并愿意在退休后成为一名志愿者的教育局官员说:“过去几年间,都有代课老师去省里上访。2008年,甘肃省教育厅派下来调研员调查,发现代课老师工资过低情况属实;之后,省里派人来处理,秦安县政府便请求省里在财政上帮忙解决,但省里也没有办法。”

    在秦安县的3天时间里,王搏共访问了15名代课老师、1户贫困家庭。他仔细地询问、记录、拍照,也记下了他们每个人的银行账号。

    这3天,王廉带着司机一直跟着他,每到一个学区,还让当地的校长带着去找代课老师。相较于出名前的自卑和所遭遇的冷眼,王搏将这称之为“豪华出行”。

    1988年,甘肃天水农民王搏买了一台相机,开始拍摄那些他在路上遇到的失学儿童。在接下来的几年间,王搏跋涉于甘肃、宁夏、四川、陕西、青海、内蒙古等省46县的3000余山村,共拍摄访问了1000余所中小学36000余名贫困失学和面临失学的少年儿童,拍下了几万张照片,也流下了许多的热泪。

    到了1996年,他希望这个国家的人能通过他的照片了解西部山区儿童的真实生存,让他们得到捐助。于是,他把照片挂在树上,露天广场的一根绳子上,简陋的大学展馆,高级商场,从天水到北京,到上海,广州,照片里的那些面孔是那么的鲜活,悲怆,所以感动了许多的人,20年来,共有20000多名贫困儿童与代课老师得到捐助。并且,他不经手任何捐助款项,创造了“让捐助人与受助者直接联系的一对一”的捐助方式。

    20年中,他跋涉8万公里,曾经连续行走13天,曾经7个月没洗过澡,曾经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他在青海的戈壁里,被一群野狼追了4个小时;在陕甘边境,他与一头豹子对峙15分钟,被一头狗熊扯烂了马甲。他出现在“5•12”大地震的现场,出现在舟曲;他争取香港人、美国人的慈善款项,他进入北京大学爱心社,成立“爱心社•王搏计划”公益网站……他的事迹被媒体报道,被央视录播为纪录片,他出现在凤凰卫视的《冷暖人生》……

    就这样,他逐渐把“王搏计划”做成了一张名片,成了一种象征。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坚持跋涉在寻访一线,摆脱不了一种谁也不是的尴尬身份。

    那些被拒绝的利诱

    在开始在秦安县的走访前,王搏先到医院看病。他“患有风湿腰腿疼和胃病二间瓣狭窄”,心绞痛,还有“很重的抑郁症,静下来时就难过得要命,经常失眠”。而且,他的风湿症“已经发展为腗,骨质硬化,已经很难治了”。同时,因为做志愿工作的花费,加上自己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有看病的费用,他欠下了近5万元的外债。

    他说,年轻时,他为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忧愁了十多年,“在找到了做这个之后,却是那么的辛苦”。他说他要面对身份的尴尬,他人的羞辱,家人的责怪,还有与身相随贫困,以及许多人寄托在他身上的过于沉重的期望。

    3月17号晚,在秦安的一间宾馆里,王博忧伤地问道:“你觉得,我所做的这些意义在哪里?”

    “王搏计划”一共让2万多名失学儿童与700名代课教师,得到了资助。同时,王博是一个时代片段的记录者,最初他所拍摄的失学儿童,在国家对义务教育免除学费,失学儿童成为一个历史后,他成为最好的现场记录者之一;此后,他所拍摄贫困高中生与代课老师,也将随着这最后的一代代课老师的老去,而成为尘封的历史。

    正因为他所拍摄照片的纪实性,曾经有很多人想购买王搏的照片,其中一些人还怀有让王博所未曾料及的政治目的。

    1999年,王搏在广州的几所大学里举办摄影展。展后,一个叫施乃康的“香港人”在电话里说,“想请他吃个饭”。王搏心里犯疑,在和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的几个朋友商量后,他还是去参加了这个饭局。饭局上,施乃康拿出“两大箱子”的钱。王搏目测,大约有二三十万元。施乃康说想用那些钱买下王搏所有的照片。“见这情形,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新快报的许挺斐、宋布军、李洁军等人就出去了,留下我们俩人在里面,但我没有卖给他。”事后,他说:“当时香港的《壹周刊》正和中国希望工程打官司,《壹周刊》攻击中国的希望工程,对外说中国没有失学儿童是谎言,他们估计是想利用我的照片。”

    “2003年,我在北京找场地办摄影展,但找了两个月都没有找到,最后身上没钱了。当时的北京电影学院院长说,有个人想出高价买我的照片,我答应了,他们给我交了住宿费,还给了我一笔钱洗照片。照片洗好,底片弄好,图片说明我也弄好了,钱也算好了,一共23000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这些照片是我十多年来的心血,就这样卖了?这些照片将去哪里,将被用来做什么?这么一想,我又决定不卖了。”

    “2006年,当时有一个美国女人(这位女人仍在北京,但因其共赞助过173名贫困学生,王搏不愿透露她的姓名),她给一个村的小孩捐了一笔钱,但钱被那个村的村支书挪用了。我把钱要回来后,还给了那位美国人。她说,她要继续捐助,并说要给我在美国建一个网站,让我把照片放在网站上卖,还说能卖300-500美金一张。我说,那些照片公布在外国的网站,中国政府找我麻烦怎么办?她说,如果中国政府找你麻烦,我可以给你申请美国护照。我一听,就当场拒绝了,以后再没和她联系。那个美国女人的丈夫,是欧洲某个国家驻中国的文化参赞。”

    王搏逐渐意识到自己所拍下的海量照片的意义。此后,在北京、广州等地的每一次展览,他都严加防范,防止照片外泄。

    他渴望认同和尊重

    3月18日傍晚,王搏要去宁夏西吉。王廉跑了150公里,送他到甘肃与宁夏交界的静宁县坐车。

    王廉走后,王搏给西吉中学原校长马克打电话。打完电话后,王搏很不爽,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说:“从2008年开始,‘王搏计划’在西吉中学总共捐助的学生有近500名,我让他帮忙订个酒店,问那个酒店能上网,他都说不知道,以后取消对西吉中学学生的捐助算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2008年在西吉,晚上和西吉回中的校长、书记吃饭,忽然来了一位家长,那位家长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要捅我,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们为什么只给他捐助那么少。”说着,他摇了摇头,“看着吧,在西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3月19日这天,在西吉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西吉县教育局,副局长王自元问王搏是哪个单位时,引起了一些尴尬。王搏掏出他的名片,说他是北京大学爱心社的。北大爱心社是北大校内的一个学生社团,严格说王搏并不是北大的人。但对方还是认了他是“从北京过来的”,把他交付给下面一个低级别的官员,而后,那名官员在核实王博于2008年确实到过西吉捐助学生后,又把他交给了一个办事员。幸运的是,他们安排了一辆面包车,不用王搏“自己去租车了”。

    被这样不断地往下推时,王搏当然很不开心。所以,在新营乡匆匆见了两个代课老师后,到了偏城乡,当偏城学区的干事把该区11名代课老师从乡下召集到中心小学时,王搏没有说更多,只是让他们排成一排站在校门口合照。那11名代课教师排在镜头前,有一个拄着拐杖,有一个一直戴着一副墨镜,有的刚赶了十多里山路正满头大汗——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搏,看着西吉教育局的人。

    这种沉默、尴尬的气氛延续到了西吉中学。中午时,西吉中学校方把受“王搏计划”捐助的43名学生聚集在科技楼前让王搏拍照。拍照后,王搏发表了现场讲话:“孩子们,你们受到了资助,但千万不要自卑,更不要觉得欠了捐助人什么,因为他们也是在安慰他们自己的良心。当然,你们要懂得感恩,要给他们写感谢信。当然,你们更要努力学习。”

    走到今天,王搏有了名气,他开始懂得利用这种名气了。这些也构成了他今天的工作方式,但这种名气又显得是那么的不确切。

    他希望受到认同与尊重,尤其是在缺少一个身份的情况下。

    前路迷惘

    为了拥有一个身份,王搏计划在北京注册成立一个合法的民间公益组织。

    他的底气主要来自于他的网站“爱心•王搏计划”。网站是2005年底北大爱心社帮他建的,如今,协助他管理网站的也就是北大爱心社的十多名学生。而这些学生,经常被误传为他背后的“团队”。

    其实,尝试成立民间组织的事,王搏一直在努力,只是总没有结果。2005年,他托关系到甘肃民政厅申请注册,对方把他推给了甘肃省教育厅,而当他赶到教育厅时,教育厅办公室的一名负责人却这样说:“代课老师都是在教师任职还不规范的年代,混进教师队伍的,他们能忍受那么低的工资,是想着等转正的,这几年他们竟然还闹事还上访。你就别在这里瞎折腾了。”

    王搏说,虽然我现在有成立民间公益组织的想法,但是,我不知道能否做到,我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深深地认识到,“王搏计划”不可仿效,也不可持续。这20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经过规划的,他先是拍失学儿童,在国家对初中小学实行免费教育后;他转向拍摄代课老师,而代课老师不久也将彻底淡出历史了。他也出现在一些重大的灾害现场,但也只是看到什么就做什么。

    幸好,他现在又有了一丁点儿的希望,北京一家软件公司说能给他一笔经费,给他一间办公室,条件是获得他的网站与“王搏计划”冠名权,但王搏说绝不接受对网站的冠名。

    3月17号晚上,在秦安的一家宾馆里,时代周报记者要求王搏谈一下他的家庭时,他表情尴尬而严肃地拒绝了。

    但第二天,在路上,他却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他不太想谈论他的家庭,但却会骄傲地在有意无意间提到他的大儿子要念研究生。他不喜欢别人提他的农民身份,他说他的家总是大门紧闭,因为他的妻子在天水打工,两个儿子都在别的城市里。他很少回家,他说,很多乡里人以为他发达了,都向他借钱,却不知道他也在向别人借钱。他不让记者去他家,因为他的家大门紧闭。而现在,他希望能尽快地跑一些地方,收集更多代课教师的资料,好腾出时间在春耕时给自家的十亩地种上小麦和土豆。

    “我的家在一座大山的脚下,有四间房子,一字排开,屋前是一片开阔的川地。”王博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一辆从静宁开往西吉的夜车上。

    而此时,王博的家,正大门紧闭,在浓重的夜幕下,门前是一片在早春三月仍然深冷的川地,让人既感动又悲凉的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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