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州土地纠纷的官民博弈

    时事 > | Time Weekly - 2010-12-02 01:17:14
  • [摘要] 与张许童一样想方设法维权的,还有新城大道旁百余户居民(或宅基地所有者),阻挠、谈判、上访,成了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主管国土资源的雷州常务副市长何健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很公

    土地博弈中,“铁臂”更有力量。

    本报见习记者 王丽榕 发自雷州、广州

    11月15日一大早,天阴沉沉,广东省湛江市雷州下岗工人张许童来到新城大道旁一处荒地,他老婆陈玉珍和朋友吴曾紧随其后。大约八点多,一辆黄色挖土机和两辆蓝色运土车驶进荒地。他们三人冲了上去,坐到挖土机的大铲子上,阻拦机器开工。对峙了两三个小时后,他们被请去谈判。

    “我知道他们要动工了,就在那里等着。危险?我不怕,拼了命也要保护我的财产。”事后,张许童在电话里激动地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张许童的确不怕危险。他的家原本在这片荒地上,这里将被建成一个叫“阳光尚景”的楼盘。而今年4月,拆迁队要来拆他的房屋,他就抱着一瓶煤气上了屋顶,随时准备与之同归于尽。今年6月6日,他外出工作,家里无人,房子被推倒了,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护自己的权益。

    与张许童一样想方设法维权的,还有新城大道旁百余户居民(或宅基地所有者),阻挠、谈判、上访,成了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

    主管国土资源的雷州常务副市长何健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很公正,不愿搬走的居民,会慢慢协商,绝不强拆。”11月30日,他反复向时代周报记者强调。

    因土地纠纷而引发的官民博弈,正轰轰烈烈地上演。

    另类包干

    新城大道长1728米、宽66米,2005年开工,两年后竣工。2007年5月11日的《湛江日报》撰文称,新城大道是“代表雷州新形象”的重大工程,不仅改变雷州交通格局,而且拓展城市空间,其建设是“举雷州之力、集全民之智”。

    同时,新城大道中心线南北两边各划出100米、面积约518亩的土地作为规划控制区,在其内既有党政机关、社会团体办公场所,又有商业住宅小区等。为了筹集建设资金,雷州市委市政府经过研究,决定采用“回收土地—抵押贷款—回收土地、拆迁房屋和路面建设—挂牌出售土地—还贷”的模式,这在雷州是“史无前例”的“新思路”。

    然而,问题来了。这控制区内是该市白沙镇的宅基地,其中不少地块已经建有民房,要回收土地、拆迁房屋共1108宗。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为此,雷州市委市政府将其中708宗土地和房屋责任包干给全市128个单位,既包括人事局、国土资源局、工商局等政府职能机构,也包括雷州一中、人民医院、党校等事业单位,工商银行、财产保险公司、新华书店、移动公司等企业。

    2005年12月28日的雷办发[2005]113号文件要求,各单位务必主要领导负总责,做好新城大道建设工程土地回收及房屋拆迁包干工作,确保在次年1月20日前落实“三包”(包做通业主思想工作、包动员业主签订补偿协议,包代业主领补偿金),“对工作措施落实不到位,未能如期完成包干任务,影响新城大道建设进程的单位和责任人,实行责任追究。”文件后面还附了各单位包干的业主名单。

    但是,对于政府给的补偿方案,多数业主都不满意。业主陈承仕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补偿根本没有跟业主协商,而是单方面定价为每平方米200元。“我的宅基地168平方米,赔我3万多,还不够我再去买一块地,更不用说建房子。”他说。1997年陈承仕购买宅基地并取得土地使用证,2001年他用一半的宅基地建了两层楼房。

    为了完成任务,包干单位都软硬兼施,甚至采取“非常”手段。陈承仕依然记得200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负责他的单位—雷州一中的校长郑保书带着几个“混混”来到他家,把他拉出去,直到深夜都不让他回来。那些人还对他说:“你要是不在协议上签字,你明天就死定了!”想起家中的老母和妻小,他一咬牙,签了。

    “雷州黑社会很厉害啦,找几个人对付我很容易啊。”陈承仕说。

    第二天陈承仕就跑去找何健,对他说:“何市长,你曾经说过,要我高高兴兴搬迁才算数,我昨天是被逼签字,不能算。”后来,他一直不愿去领补偿金。

    “逼签不可能,我们的工作一直很公正,现在他没有搬迁,我们也没让他搬,还一直在给他做工作。”何健说。

    而陈承仕则认为,现在没让其搬迁,是因为房产商还没开发到他住的这片地。业主黄锦智告诉记者,他140平方米的宅基地所在地块,如今已经建成中华广场,而他还没签补偿协议,至今也没拿到一分钱。

    到今年8月,新城大道控制区范围内,还有106宗土地(含房屋拆迁)未收回,其中94户未签协议,12户已签协议,未领补偿金。8月11日,该市委市政府又再一次发出了包干文件(雷办发[2010]65号)。

    株连之痛

    对于何健所言的没有逼迁,陈承仕并不同意。在他家里,他给记者看了一组摄于三四年前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上是新城大道,停着数辆汽车,车周围围着一大群人,不远处有几间红砖房。

    “当时我在家里,听到外面很吵闹,就跑出去看了。原来是我对面(新城大道的另一侧)的房子被强制拆迁,房主人和家具都被强行抬出来,房子最后被推倒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去哪里了。”陈承仕介绍道。

    还有一张照片,红砖房顶坐着一男一女,房前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屋顶上那两个是符守珠夫妇,我邻居,有人来拆他们的房子,他们拿着剪刀以死威胁,后来怕闹出人命,就没拆了。现在他们还住在这房子里。”

    而在今年6月6日,张许童家里无人,房子也被推倒了,虽不是强拆,却是与强拆无二致的“偷拆”。

    何健则向记者解释,张家的房子是在2005年宣布回收土地之后抢建的,是违规建筑,必须拆。

    随后,陈承仕带记者在他房前屋后参观。新城大道路面比他家的平地低5米,道路建成后,他家就成了悬崖上的小屋,出入没有路,后来在他的不懈抗议下,新城大道工程建设指挥部才在11月初为他填了一条路。

    陈承仕家周围十来个房子都没有拆,唯独他屋后有个房子只剩下断壁残垣。“这个房子主人的哥哥是派出所所长,政府就跟他说,要来做妹妹的工作,做不通就会影响前程。为了哥哥,妹妹忍痛签字,搬走了,很不情愿的。”陈承仕说。

    无独有偶,退伍军人陈承恩在保险公司工作,几年前他哥哥在雷州市客路镇当书记,也被派来游说陈承恩。陈承恩也只好签了补偿协议,却迟迟不肯去领款。

    “只要是有亲戚在政府工作的,都被迫来当说客,做不好就前途不保,真是株连九族。”黄锦智说,“亲戚都这样,更不用说本人了。有个游锡兰,她本来在雷州市工商局工作,由于她也不肯签协议,现在已经被调到下面镇的工商所了。”

    因不拆迁而殃及自己及亲人的工作,在地方政府征地过程中屡见不鲜,而引起全国轰动的,莫过于2004年的湖南嘉禾事件。当年,湖南郴州市嘉禾县为了发展县城中心珠泉商贸城项目,要求周围居民拆迁,不配合者会被停工作停工资,而亲人若不做其工作,也有同样的遭遇。“谁影响发展一阵子,我影响他一辈子”如此牛的口号也横空出世。后来这个事件被中央定性为“一起集体滥用行政权力、损害群众利益的违法违规事件”。

    无奈上访

    陈承仕的另一位邻居陈祥林是战残的退伍军人,在雷州市供电局工作。其遭遇与陈承仕相同,说话慢条斯理,神情落寞。然而,当说到自己如果最终不能与政府达成赔偿共识,房子面临强拆时,陈祥林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大不了像张许童一样,跟他们拼了,对越自卫反击战我都参加了,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会怕这个?”

    而眼下,他们还不会拼命,而是去上访。但是,他们不会去湛江了,而是要去广州,要去北京。

    去年,陈祥林和陈承仕曾到北京,向国家信访局反映情况。国家信访局把问题转送广东信访局处理,最后又转回地方。于是,他们的问题还是悬而不决。

    然而,有更严重的后果等着陈祥林。由于他“越级进京非正常上访” ,他所在单位供电局认为“对我市、我局的形象和社会稳定局面造成了不良影响”,决定给他停工停薪一个月的处分,要视其改正情况,再予以复工复薪。

    后来尽管工作恢复正常,他们还是我心依旧,决心继续上访。上访,至少有一点点解决问题的希望。“过了这阵子吧,明年我还要上北京。”陈承仕说,“我们不是要发财,要求很简单,就是希望政府能给我们一块宅基地,然后给我们建好房子,恢复我们现有的生活水平。而按照现在的赔偿水平,我们买了地之后,就只能住茅草房了。”

    陈承仕曾问过何健,如果让他从现在住的小楼房,一下子沦落到住茅草房,他愿不愿意,何健沉默不语。

    何健对本报记者说,与陈承仕他们还在商讨中,在没有达成共识之前,不会拆房。但是,对于一些业主希望以市场价赔偿,他认为不可能,因为一来地价房价又被炒高了,二来没有那么多钱可以赔偿。

    陈祥林则认为,政府不可能没钱,因为收他们的土地是每平方米200元,而卖给开发商则是每平方米2000元以上。

    对上访更加痴心不改的,是黄锦智。他每隔三个月,就会给湛江、广东、中央三级的政府、人大、信访局寄信,反映情况。时不时,他还会和“战友”去现场上访。

    10月28日,他曾和陈承仕、张许童等人来到广东省委,这是他第五次来上访。5天后,他和4个朋友又来到北京,先后去了国务院、中纪委、国家信访局、国土资源部等单位。

    反映情况后,他们回宾馆休息。然而,惊魂大戏才刚刚上演。

    他们刚在宾馆坐定,就有人来敲门。一开门,十几个彪形大汉冲入房间,自称是广东省公安厅的,要将他们带走。黄锦智要大汉出示证件被拒,于是他打了110。警察来了后,这些人退出房间。警察走后,他们又折回,一直敲房门到凌晨1点多。黄锦智说他们很害怕,同行的唐妃景打电话给儿子,让儿子在网络上发布求救信息。

    “我们上访的情况肯定很快反馈回雷州,雷州那边很快就派人过来了。”黄锦智解释他们的遭遇。

    第二天九点多,那些人还是不走,黄锦智打新闻热线求救,但是媒体都爱莫能助。最后,他们连同其他雷州来的上访者一同被押回雷州。

    出路何在

    中国社科院研究院于建嵘对上访有深入的研究,他向本报记者表示,上访对很多上访者来讲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它很依赖于处理问题的领导,如果领导英明,那么事情可能得到解决,否则就是无限期拖延。

    黄锦智在多次与新城大道建设指挥部的领导交涉之后,他们曾对他说,无论上访多少次,结果还是要到指挥部来处理,上访没用的,不如去法院告状,法院会判出个结果。

    然而,这对黄锦智来讲,不现实。首先他法律知识不够,其次他没有足够的钱请律师。“每个县区司法局下面都有法律援助中心,请不起律师的人可以去咨询,但律师不一定会接这些案子,因为一般与地方政府有关的案件,律师多数会选择回避,以免得罪政府,除非那个律师很想出名。”广东启源律师事务所杨文彪律师告诉记者。

    “当地法院是否立案也是一个问题,由于我国司法不独立,被地方控制。”于建嵘说。

    新城大道侧的宅基地所有者唐桐庆就遭遇过打官司,但他不是原告,而是被告,起因也是他的那块宅基地。

    1995年唐桐庆购买了白沙镇的一块宅基地,几年后取得国有土地使用证。后来雷州市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雷州市政府下属企业)为了征地,2006年就向雷州市法院状告雷州市白沙镇人民政府向社会出让宅基地是不具有合法的具体行政行为,请求撤销买到宅基地的业主的所有证件,唐桐庆作为第三人被起诉。

    尽管有多人为唐桐庆作证,其宅基地并不在开发公司征地范围内,而且当时土地交易是有效的。但是,一审、二审他都败诉了。

    “雷州法院的很多法官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很同情我,但是判案时,他们还是会倾向政府。”唐桐庆说,“我现在很烦,很绝望,为了打官司,我倾家荡产,负债累累,结果土地没了,钱也没了。再过两年我就退休了,我应该也会去上访吧。”

    上访,对于弱者似乎是更大的希望。

    但是,让这些失地者更充满希望的,不是上访,不是法律,而是张许童。张许童誓死维权之后,被阳光尚景开发商请去谈判,他们终于答应赔偿,这个赔偿令张许童很满意—75万元。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赔偿,只有像我这样不怕死的,他们才会给钱。”张许童获赔后,很高兴地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而唐桐庆则不认同张许童的说法。他向记者透露,雷州前书记陈光保与张许童老婆是同村人,陈知道此事后,曾批评雷州现任领导,希望好好解决群众的困难。“不怕死的人多了,不见得每个人都赔那么多钱。在雷州,还是要讲关系。”唐桐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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