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屿:电子拆解带来的污染之痛

    时事 > | Time Weekly - 2009-07-09 00:13:31
  • 一名河南籍男孩在贵屿手持一款写着“NOKIA”标志的显示器框。

    为了获取可以回收利用的金属和元器件并从中获利,在这个位于潮阳区西部的粤东小镇里,数万人从事着焚烧废电器和塑料的回收和分解工作,他们用硫酸水冲洗电路板,并焚烧那些无法再回收的垃圾,让这个小镇成了世界闻名的废旧电子电器拆解基地和再生五金塑料的集散地。 “富庶,遍地的电子垃圾和作坊,是我对贵屿的初步印象,”一位2008年7月曾经在贵屿采访的记者回忆说,“但由于每天涌入大量的电子垃圾,贵屿镇的生活环境变得非常的糟糕。”

    从“挑八索”到拆解旧电器


         从地理位置上看,贵屿地处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西部,北靠小北山,南濒练江,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因为地处一片低洼地的中央地带,
    13864毫米的年均降水量足以让它成为一个严重的内涝地区。

    “汛期时雨水很容易就漫进房屋,经常要浸一到两天才能慢慢退去。”退休前曾在潮阳区党史研究室任职的郑会侠老人说。

    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为养家糊口,贵屿镇当地不少农民以“挑八索”为生,即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收购鸡鸭毛、猪骨、废旧铜锡以及塑料物品,进行回收转卖。

    改革开放缩短了贵屿与世界的距离,来自欧美和日本等国家的电子垃圾经过一条繁忙而不易为人察觉的航线,开始大规模地进入中国。有资料表明,全世界数量惊人的电子垃圾有80%出口至亚洲,而这其中又有90%进入中国—仅仅1990年至2000年短短10年间,流入中国的电子垃圾就从99万吨增加到1750万吨。

    “这些来自日本、美国等国家的废旧电器(电子垃圾),途经香港和台湾,然后再进入深圳、南海、广州等地。”一位在贵屿从事电器拆解的马姓老板说,他在上世纪90年代初进入废旧电子拆解行业,靠“一把大锤,一把螺丝刀”起家,现在已经成为了当地大户之一,身家不在千万以下,“贵屿有实力的买主们(或者其委托人)先在珠三角等地讨价还价将货物接下来,最后用集装箱车运到自己在贵屿开设的工厂和作坊里进行拆解。”

    也有货商从南海、广州等地将货物运到贵屿,然后在陈(陈店镇)贵(贵屿镇)公路、铜(铜盂镇)贵公路或者谷(谷饶镇)贵公路上进行交易。

    随着工业化浪潮席卷全球,电子垃圾已成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垃圾,为贵屿的产业布局扩张提供了源源不绝的材料。“贵屿每年拆解处理废旧电子电器和塑料达155万吨,加工成再生塑料95万吨、五金55万吨、二手电子元器件5万吨,成为全国较大的废旧电子电器拆解基地和再生五金塑料的集散地。”贵屿镇政府在自己的官方网站如是说。

    在早期,一般都是整车交易,买主只能打开集装箱车门简单看看里面的货样,然后估价成交,这种买卖方式对于买家来说风险很大:如果集装箱里面看不见的部分全是廉价的塑料之类,那么这次交易就亏定了;但是如果里面都是大型电器的话,那么就有可能赚大了。

    “那时候,一车电子垃圾就可以让一个人成为百万富翁。”在贵屿生活了10年的湖南人姚勇羡慕地说,他在去年做起了废旧电器拆解生意,在赔了4万多块钱之后马上洗手不干了。

    在近几年,随着市场更加成熟,卖家会将分好类型的货物(如塑料、大型电器、小型电器等等)运到贵屿销售给各个专门的拆解作坊。

    “这一方面减少了风险,另一方面也减少了获取暴利的机会,”马老板说,“通常情况下,在一番讨价还价,交易达成之后,拆解商将电脑、电视、打印机、空调、微波炉,以及各种型号的复印机、变压器等等种类繁多的废旧电器拉回自己的作坊和工厂拆解。”

    富裕的本地人

    如今,在贵屿这个拥有13.9万人口的弹丸之地,从事废旧电子电器及塑料拆解加工的有21个村300多家企业、经营户5500多户,从业人员6万多人。

    贵屿人富裕起来了。2008年,在金融风暴的冲击下,即使贵屿镇废旧电子及塑料分解产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但仍创造出约22亿元的产值,占全镇工业总产值90%以上,毫无争议地成为当地经济的支柱产业。

    电子拆解业改变了整个贵屿。随着电子拆解和塑料五金行业规模逐渐扩大,在其辖区内,成片的楼房处处可见,马路上奔驰着挂着本地车牌的各色进口轿车。

    离镇中心不远的北林村,改革开放前是个远近闻名的“乞丐乡”。而现在,贫穷与困厄早已远去。由于接壤324国道,便利的交通可以使废旧电子电器畅通无阻地到达,这个拥有9100人口的村子已经成为粤东地区电子、电器贸易之乡。每逢赶上演拜神的社戏,北林街道的墙上都会张榜公开捐款账目,总数轻而易举就可以突破百万。

    “随着电子拆解业的发展,镇里的大部分土地已被征收,不少像我一样的家庭因为土地被征收而转入非农人口,想种地的本地人可以去乡镇府申请耕种。”贵屿镇中心所在地—华美村的一位老人说。

    老人一家早就洗脚上田了,他的儿子和儿媳都做生意,一家9口住在一栋4层高的别墅里其乐融融:“不少贵屿本地人很有钱,你看走在街上的那些穿着像普通农民的人,说不定他的身家就有四五亿。”

    虽然没有过亿的身家,但老人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唯一觉得不足的是镇上的治安不太好:“偷、抢的人,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有,只要大家安安分分做生意,不做坏事,我欢迎各地的朋友来贵屿,毕竟贵屿经济的发展也离不开他们。”不过他的绝大多数同乡则是另外一种看法,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认为,治安不好是外地人在作案。

    1995年前后,废旧电子拆解回收产业的蓬勃发展,使数以十万计的来自安徽、湖南等地的农民工涌入贵屿,他们充当了本地人的雇佣工,赤手空拳拆散电子废物,用锤子解体计算机,用硫酸水冲洗电路板,并把大量的电子垃圾残余物(包括有毒物质)燃烧或填埋在稻田中、灌溉渠里及河流旁边。据统计,他们每年处理的电子垃圾逾百万吨。

    他们当中不少人是妇女和儿童,为了这些微薄的薪水,已经有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当地人的歧视则使这些到贵屿谋生的外地人深感屈辱。

    “本地人看不起我们外地人,把我们看成是负担。”今年43岁的姚永来自湖南,10年前只身来到贵屿谋生,受够了身在异乡的人间冷暖。“但这个地方容易赚钱,外地人一夜暴富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正是在这样的理念驱使下,2007年冬天,姚永拿着自己积赚了10多年的本钱,请了4个和他一样出身的农民工当工人,投身进入当时还是高利润的电子垃圾拆解行业,像本地老板一样做起生意来。

    不料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铜价大跌,连连的亏损让资本并不雄厚的他在20086月份被迫抽身而退,最后一算账:除去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他损失了4万多元。

    这足可以把鱼贩子出身的老板姚永打回原形,他彻底死了冒险发达的年头,用3000元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走街串巷地载起客来,每天有200元左右的收入。他自我解嘲地说:“人还是应该踏实点好。”

    练江之殇

    72日下午,猛烈的阳光炙烤着贵屿镇华美村的街道和每一栋建筑,烧焦的塑料味道不时扑鼻而来。在那些沿街道的小作坊里,妇女和小孩在熟练地工作着。他们将电源板放在电热器窄小的吹风口下烘烤近两秒钟,便娴熟地用镊子将板上的各种芯片、电容、电极管等电子元器件取下,分别放入不同的陶瓷小杯中。

    切割机、鼓风机是作坊里最为常见的“机器”—因为成本问题,老板们不可能给他们装备防毒面具甚至是防护服。这意味着他们会吸入大量有毒物质。

    除了分拆之外,不少回收来的电子垃圾还需要通过烧烤、酸洗等方式提取镀金、锡焊料、铜骨架等各种金属,电线则被剥皮或焚烧取铜。恰恰是在对这些电子垃圾进行的分拆、烧烤与酸洗的过程中,产生的大量有害物质对环境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危害。

    “贵屿的楼房基本上都是四层,一层是作坊,老板及其家人一般都住在三到四楼,”姚永说,“原因很简单,含铅的浮尘一般在离地面一米左右的位置,住在一楼会吸入太多的废气。”

    “在贵屿,很多民工都感染了呼吸道疾病,皮肤出现溃疡,而另外一种常见的疾病就是肾结石。”曾多次前往贵屿调查的绿色和平组织项目主任赖芸说。尽管如此,很多民工还是愿意从事这一行业:如果顺利的话,他们每人每天可以有60-70元的收入,这要比在珠三角流水线上挥汗如雨的农民工稍高。

    在本地老板和外地农民工的共同作用下,贵屿河流与天空一样,同样面临严重的污染问题。

    解放以前,由于当地地理的优势,贵屿开挖了发达的水上通道,成为潮汕地区的水路枢纽之一,水路的发达给贵屿人提供了很多农业以外的就业机会和收入来源,“贵屿”二字由此而来。但在解放以后,随着公路的扩建和水路的废弃,贵屿人在这方面的优势和机会就完全失去了;而现在,贵屿的水资源再一次受到严峻挑战。

    练江,潮阳区的母亲河,其流经贵屿境内的河段因为电器拆解业而遭到前所未有的劫难。在早期,由于拆解和清洗电子元件需要用水,不少为了取水方便的手工作坊依练江而建:老板们先是把河水抽上来使用,再把废液直接排放进河里,给练江的水资源造成了非同寻常的生态恶果。而如今,即使屡经整顿,不少工作坊仍然像野草一样,不动声息地扎根在练江两岸。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不可能不把这些废水排走,它爱往哪流就往哪流。”一个作坊的老板如此说。有医学机构曾对练江河岸沉积物进行抽样化验,结果显示对生物体有严重危害的重金属钡的浓度10倍于EPA(美国环保署)认定土壤污染危险已达临界值,而水中的污染物超过饮用水标准达数千倍。

    在贵屿与陈店交界的浮草渡大桥上举目远望,由于兴修水利,陈店镇把属于自己管辖的河堤上的所有树木砍倒,用水泥砖块加固河坝;而属于贵屿镇的河岸边树木一片葱茏,不明数目的简陋工棚藏匿其间,几缕浓烟在袅袅升起,偶尔有偏南风吹来,浓烟带来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位经过大桥的行人告诉记者说:“这烟是分解电子电器的作坊开工时产生的,有毒。”

    由于长期严重的污染,贵屿所有的河里都是浑浊的黑水,早已不能饮用,贵屿镇区里大部分的饮用水只能靠从周边镇里购买而来。所以,在贵屿,经常会碰到卖水的车子。“每天早上会有专人运水来卖,大概是一两块钱一百斤,可以用上两三天。”来自四川巴中的赵法先说。

    循环经济“纸上谈兵”

    进入新世纪以来,国内外媒体连篇累牍对贵屿日益严重的污染问题进行曝光,在各方面的重压之下,贵屿开始对这个行业作出整改。“是媒体的曝光改变了贵屿。”20054月,其时担任贵屿镇镇长的郑松明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毫不忌讳地提到了国内外媒体曾经对贵屿的指责和非议。

    而也正是从此时开始,贵屿人想到了要建立循环经济发展体系,试图建立国家级的循环经济示范基地—废旧电子电器综合利用示范区,还打算引进TCL、国美等大的合作伙伴,采用股份制的方式建立科学的拆解产业体系。

    据贵屿镇的官方材料显示,此后几年,该镇开展了多次大规模的专项行动,共出动人员5500人次,销毁用于加热电路板提取电子元件的煤炉800多个,查处取缔酸洗提取金、银加工点80处,查处夜间偷烧塑料、滤网、垃圾400宗。

    这些措施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绩。2005年有媒体报道,经环保部门检测,贵屿镇大气中的S02NO2Pb等指标均达到环境空气质量的二级标准。但时至今日,贵屿向国家发改委递交的《广东省贵屿镇废旧家电回收利用循环经济试点实施方案》却迟迟未获批准。

    “其间我们经过七上北京,参加三次评审,终于在去年11月获得原则通过,但迄今没有收到正式批准文件。”镇委书记陈喜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因为没有正式批准,贵屿一直不敢有大动作,这意味着贵屿建立循环经济示范基地的计划只能是“纸上谈兵”。

    而进入2008年夏天之后,市道的低迷让处于转折点的贵屿面临双重考验。随着电子垃圾拆解行业的利润逐步为人们所知,在国内已有不少地方出现了与贵屿相类似的电子垃圾拆解基地。由于依托当地原有的金属冶炼厂和冶炼技术,清远地区的拆解业异军突起,在处理很多类型的电子垃圾上比贵屿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很多电子垃圾拆解已经转移到清远地区。

    “进货难、成本大,特别是奥运以来海关对这方面的限制越来越严,近几年的发展越来越差。”贵屿的一个作坊主抱怨说。

    这让51岁的散工赵法先经常陷于无事可做的局面。“年景好时每天可以挣200300元,”但进入2009年之后,他发现自己挣的钱比往年少了,“一天有100元就不错了。”

    73日下午,他蹲在华美村华辉工业区联晖超级商场门前,一边任由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滴下,一边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出神:希望司机会从满载货物的汽车里走出来,叫他把车上的货卸下来:“今天只挣了50元。”

    “主要原因是运到贵屿的电子垃圾涨价了,不少老板都关门不做了,”赵法先这样解释自己收入减少的原因,“而苦苦支撑的老板为了维持自己的利润,只能一味压低我们的工钱。”

    (感谢华南师范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黄敏国等同学的大力支持)

     

     

     

    链接

    贵屿地理

    贵屿镇位于汕头市潮阳区西部、东经116°19'116°23',北纬23°18'23°25'。距潮阳区35.16公里,离普宁流沙镇20.16公里,东接谷饶、铜孟2镇,西与普宁市南径、麒麟2镇相连,南濒练江与司马浦、陈店2镇相望,北隔小北山与金灶镇毗邻。

    贵屿镇北靠小北山,南濒练江,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属小部分丘陵大部分平原地带。属南亚热带气候区,年平均气温21.4°C,年均降水量13864毫米

    贵屿镇现有人口13.9万人,绝大部分为汉族。海外华人、华侨、港澳台同胞8万多人,是潮阳区重点侨乡之一。

相关文章: 更多关于贵屿 环保 电子 污染 的报道

  • ·贵屿:电子拆解带来的污染之痛(2009-07-09)
  • ·“仇和式治污” 铁腕治滇池(2009-07-08)
  • ·戴备军案:34岁情妇垄断环保招标(2009-07-14)
  • ·央企民资角力金沙江(2009-07-14)
  • ·水电巨头博弈环保力量(2009-07-14)
  • ·掀起风暴的潘岳(2009-07-14)
  • ·环保风暴突袭金沙江(2009-07-14)
  • ·无序的西南水电开发(2009-07-14)
  • ·侯宜中:我是环保局的叛徒(2009-07-20)
  • 在经历了火热的招商扩张之后,韩束自称已拥有10万人的微商代理团队。

    马云背后的“女神”终于走上前台,这位叫彭蕾的女人手上握有马云真正的王牌——她执掌阿里巴巴庞大的金融帝国浙江蚂蚁小微金融服务集团。

    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顾俊表示,中央的这次户籍制度改革既有进步之处,又有保守的方面。因为,对于诸如上海等特大型城市,即户籍改革最核心、最难啃的骨头,没有下手。

    美国传媒业的兴起与发展,政府亦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尽管美国媒体自诩享有充分自由,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政府亦奉行新自由主义,宣称不干预媒体市场,但对传媒的影响与推动无所不在

    张奇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虽然我国的石油战略储备还未达到“及格线”,但也并不像目前看到的这么差。

    岁末年初,中国社会保障体系改革引入新话题:刚刚闭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表示,“降低社会保险费,研究精简归并‘五险一金’”,将成为2016年降低企业成本的重要突破口。

    1月16日在北京钓鱼台宾馆芳华苑内,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举办了开业仪式。在亚投行理事会和董事会成立大会上,中国财政部部长楼继伟当选为首届理事会主席,金立群当选为亚投行首任行长

    近两年,借新城镇化之势,“镇改市”热潮不断升温。公开报道显示,目前已有浙江、江苏、山东、广东、福建等多个省份开展类似“强镇扩权”的试点。

    从现在到2020年,全球将有510万工作岗位被机器人“抢走”?一款由韩国研发制造的机器人HUBO在今年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也即冬季达沃斯论坛上表演行走,抢尽风头。

    2014年后,阿里一直极力摆脱电商标签,“从IT到DT”,成为阿里最新布道的惯用语,马云本人亦明确表态,云计算是阿里巴巴未来十年的核心战略之一,将不惜一切投入发展数据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