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过去便是成长

黄淑娴

这是上世纪60年代的英国。一个聪明貌美、成绩出众的16岁中学生珍妮，爱上一个风趣幽默、生活有品位的中年男人大伟。大伟带珍妮到夜总会跳舞、到艺术拍卖场竞投、到巴黎两岸游览，年轻的珍妮预支了成人的生活。当珍妮准备放弃考入牛津大学与大伟结婚之际，骇然发现情人是有妇之夫，而他们两夫妇与孩子更是珍妮的邻居……

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英国著名报人琳恩·巴伯（Lynn Barber）的回忆录 《An Education》 （2009） 向读者细诉影响她一生的真实经验。虽然这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回忆录以风趣幽默兼戏剧性的笔触撰写，在欢笑中渗入深刻的反省，是一本出色的散文。回忆录从巴伯上世纪60年代初的少女时期开始，然后作者带我们走进她大学时期的荒唐生活，令人目瞪口呆。毕业后她更戏剧性地加入了“色情”杂志《阁楼》（Penthhouse）当编辑，逐步在英国报界成为独当一面的记者。《An Education》不光是个人的回忆，更是英国出版界的另类历史，我们尤其可以看到女性在战后英国报界的工作情况。在牛津大学念英文系出身的巴伯确是一个出色的写作人，她善写人物专访。回忆录中的每一个人物，无论是传统和带点愚昧的父母，或者是现代而爱冒险的杂志老板，在她笔下都栩栩如生。

回忆录以巴伯的丈夫患病逝世作结，这一章作者的感情最复杂。像巴伯如此独立和解放的女性，面对丈夫突然而来的绝症，她不禁多次反问自己是否一个尽本分的妻子，但巴伯明白人生最终还是由自己来面对。在医院中，巴伯和丈夫距离愈来愈远，夫妻关系多年，最后还是要独自面对疾病与悲伤。因为年轻时有被骗的经验，巴伯对身边的人总带着几分不信任。回忆录的最后一章写到她在丈夫的遗物中发现一张照片，牵起对丈夫生前是否有外遇的怀疑，这个疑问始终没有得到清楚的解答。60多岁的巴伯大概明白到成长就是学懂不能凡事执著。

无疑，回忆录中有关巴伯年轻时被中年男人欺骗感情的一段最富戏剧性，难怪电影人会选择改编这章节为电影。电影《成长故事》是一部相当精致的作品，在改编上很成功，获本届奥斯卡金像奖提名为最佳改编剧本。编剧汉比（Nick Hornby）本身是小说家，他在原著的基础上编写了一出精彩的电影，挥洒自如。

电影与原著很相近，但电影不是盲目地忠于原著，而是有选择性地强调某些主题。上世纪60年代初英国保守的文化是电影的焦点。与其说珍妮喜欢大伟，不如说她喜欢大伟所代表的反叛文化。在珍妮还未遇上大伟之前，我们已看到她偷偷听法国音乐、抽烟、谈艺术等，这些都是保守的父母认为她不应该做的事情，大伟的出现正满足了她反叛的欲望；但讽刺的是，大伟是一个骗子，他所代表的一切是海市蜃楼。假设大伟与妻子离婚，珍妮真的嫁了他，在当时来说其实还是走回传统的路。当珍妮知道自己被骗，电影安排她亲自跟校长道歉，希望她接受重读的申请，原著这一幕是由父亲前往见校长的。我想这个改动很重要，电影强调珍妮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年轻女性，亦强调了成长是需要自己面对过去的错失，不是由父母代劳。

大伟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少女骗子吗？编剧为这个角色加入新的解读。电影中的大伟是一个本性浪漫的男子，奈何跌入俗世中，电影对他有一点点的同情。珍妮认为她父母的生活单调，其实大伟的婚姻生活又何妨不是跟他父母一样呢。电影建立了一个沉闷而保守的社会环境，当大伟与珍妮在雨中巧遇，两人好像在乏味的小镇生活中寻找到渴望已久的浪漫。看完电影后，你会相信大伟是真的希望跟珍妮剖白的，可惜在浪漫过后，现实面前，大伟是一个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懦弱男子。

电影有一个有趣的结局：珍妮被骗后，她自己亦不知不觉成为了另一个骗子。她在牛津读书，与男同学交往，在这些书呆子面前，她装成是一个纯情女生，这跟原著很不一样。现实中很少女性会愿意赤裸裸地告诉别人自己被骗的经历，更何况是当时牛津的女大学生，电影是按着这个普通人的逻辑而编写。但巴伯为什么是位不拘一格的女性，就是因为她能够勇敢面对过去，以文字反省自己的人生。

作者为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