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的香江情

2010-07-01 02:44:42
来源: 时代在线网

1950年,吴冠中法国学成后毅然选择回国报效,途经香港转火车返家,从颠簸行驶一个月之久的渡洋轮船上走下,换上接驳的轮渡,向着维多利亚港畔尖沙咀码头附近的火车站缓缓靠近。看着对岸越发清晰的景物,眼泪竭夺眶而出。2010年春节,耄耋之年的画坛巨擘向来自香港的后辈回忆道,香港是当年游子归途上第一个与中国相连的地方,彼时彼刻怎不动情?

未曾想,大师与香港的缘分自此竟跨越一个甲子,且遗爱绵长。

就在625日傍晚,大师辞世前数小时,其长子吴可雨在港代父向香港艺术馆再赠五幅水墨画作。这已是香港艺术馆第四度接受其无偿捐赠。随着噩耗传来,这五幅作品竟也成为画坛巨擘生前最后一批捐赠。

香港,是被大师视为“独木桥”的知音地。

遗爱赠香江

巧合的是,吴冠中当年转车的火车站旧址,便与今日的香港艺术馆毗邻。

至今,香港艺术馆共收藏了54幅吴冠中作品,其中52幅为吴冠中1995年以来分四次所慷慨捐赠,仅去年11月所赠的33幅画作估值即达1.5亿港元。尽管艺术馆所藏吴冠中画作数量并非最多,但时间跨度和珍贵程度却堪称所出无两,不仅包括画家创作于1961年的早期作品《扎什伦布寺》,更有被大师本人及学界公认的最具代表性作品《双燕》。艺术馆自32674举办“独立风骨—吴冠中捐赠展”,将前三次所获赠画悉数介绍给公众。

“吴老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赠给香港,能作为他的知音是我们的福分.”馆长司徒元杰28日感慨地说。

他说,当大师听闻展览的观众反响之后,立即在病榻上决定再赠最新一批的5幅画作,其中《休闲》《幻影》《梦醒》和《巢》4幅均为今年3月至6月间的画作。

“这些不只是遗作,俨然成绝笔.”司徒元杰动情道,而另外一幅创作于2001年的《朱颜未改》更具特殊意义,乃是大师晚年勇于超越自我之作,显示了他对艺术更上层楼的不辍追求。“多少人功成名就之后就不敢改变自己,可这幅作品却可以说有着吴老对外宣誓的意义,一直被他挂在自己家里,却如此舍得送给我们。”

一次次赠画的慨然与率真,可见大师的无私秉性和对香港的特别钟情。

艺术馆的专家现正抓紧时间装裱最新获赠的5幅作品,力求在7月1日前将这些作品加入吴冠中“独立风骨”展,始自3月的展览也将延至8月底结束。

风骨立人间

今年春节,司徒元杰与香港电台制作组共同赴京拍摄吴老的纪录片,也是他最后一次与大师相聚。其间,提及“独立风骨”展览,吴冠中的几位门生都道名字起得恰如其分,而大师听后却笑言,“几经风波,只剩骨头一把”。司徒元杰对此留下至深印象,“一句话背后隐藏多少辛苦?”

司徒元杰说,吴冠中一生跌宕起伏,历次风雨考验却成为对其艺术真我的淬炼,尽管“吴冠中”当下已跻身海内外艺术拍卖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中国名字,老人却不改简朴风格,“仍去路边摊位剪头发”。

“我们要通过展览告诉观众,这些作品不仅展示他的艺术,还可以看到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最美好、最善良的品质。”司徒元杰表示,相识15年之中,他对吴冠中的艺术追求和傲然风骨印象深刻,认为他堪称“伟大”。

“独立风骨”画展上,除了满目珍藏,还有大师所写文章的摘录,莫不是其艺术作品最好的注解。

《苦瓜家园》一画旁,吴冠中的短短字句中浸透心声:“多少事,光环与花圈,都靠苦瓜成正果,苦瓜不苦,我曾题四字:嚼透黄连。”

吴冠中于2002年所题写的“风筝不断线”,展示其重要的艺术理念,也赠予艺术馆收藏。其中,大师所说的“线”,根据他自己的解释,乃是“与生活联系的生命攸关之线,联系人民感情的千里姻缘之线”。

吴冠中去世当天,吴可雨曾在赠画记者会上表示,虽然父亲画作在市场上价格很高,但老人最大的心愿和追求,是让公众欣赏其画作,因此坚持将最精彩的作品捐赠给公立博物馆。

司徒元杰回忆,香港艺术馆希望让更多年轻人经由大师认识艺术,从不公开作画的吴冠中破例应邀在维港示范写生,随后还与学生交流艺术心得。

弦断,众人听

“独木桥头一背影,过桥远去,不知走向何方,60年岁月流逝,他又回到了独木桥,老了,伤了,走上桥,面向众生。”

这是吴冠中今年春节应邀为展览亲笔书写的题跋。

“如果他当年不选择回中国,也不会途经香港;多年后也正是经过香港,吴冠中开始为世界所了解。”司徒元杰指出,对曾经封闭的中国艺术家而言,香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犹如连接祖国与世界的“独木桥”,因此与走回中国又走向世界的吴冠中结下不解之缘。

可以说,吴冠中的作品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为世人所知,香港这个荟萃中西的文化窗口发挥了不小作用。

1979年,“吴冠中”三个字在内地还远非如此如雷贯耳时,当年还是中学生的司徒元杰和不少香港画家、收藏家、艺术爱好者一样,大胆地走过海关去深圳看他的画展。司徒元杰还记得,那一年,牛津大学学者苏利文游历中国之后,在香港召开记者会,第一次用英语向世人介绍了“吴冠中”的名字。

香港艺术馆曾于1995年和2002年先后举办“叛逆的师承”和“无涯惟智”吴冠中作品展。其中,至今仍令人称道、已被视为经典的呈现方式乃是2002年将《双燕》、《秋瑾故居》和《忆江南》三幅跨越15年的题材相近作品进行联展,暗自揭示吴冠中的艺术发展脉络以及内在艺术观念从具象到抽象的层层精进。

“那天,我陪着吴老走进展厅,他见后为之一振,当时并未作声,回京后却专门致信说我们准确把握到他对艺术发展的追求,”司徒元杰说,老人从此将香港艺术馆引为知音,还慷慨表示除了将如上三幅作品悉数相赠之外,艺术馆还可自行从其上百幅珍藏中再选赠画,“我们感激又感动他的这份莫大信任。”

司徒元杰期待有一天,人们会像去罗浮宫看《蒙娜丽莎》一样,将《双燕》视为香港艺术馆的镇馆之宝。

吴冠中辞世消息传来,香港各大报章均已大篇幅报道,令司徒元杰都始料不及。在“独立风骨”画展上,自3月底揭幕以来观众已突破9万人次,数日来更是络绎不绝。

看罢画展,香港作家小思也曾撰文道,吴冠中赠画之举包含的是对香港中西交流窗口的重视与期盼,“我们都触摸到先生的心脏了,是冷是暖,我们都懂了。”

热闹拍场外,知音者仍众,独木桥头的身影是否不觉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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