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此书,如看撒旦清点他的队伍
从中世纪农民画家老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的那些狂欢“群鬼”图,到弗瑞德里克·鲁谢(Frederik Ruysch)解剖学图集里的胎盘婴儿图像,这种诡异形象的视觉构想,全都出于一个渊源漫长的传统。
艾柯编著的《丑的历史》(On Ugliness),讨论的正是这样一种传统。艾柯在这本书里做的事情,好比撒旦清点他自己的队伍。萨梯魔鬼巫婆不用说,插图还包括世界丑狗比赛冠军得主“萨木”的照片、18世纪医书上的脑积水婴儿教学图片、19世纪的“象人”(象皮症患者)画像。第11页插图是东尼日利亚埃科伊人(Ekoi)的跳神面具:光头、眉骨凸出、三角短鼻、脸颊有“铆钉”状饰物,黑眼圈包围着一粒黑豆眼,最可怕的地方是厚嘴唇下那排长牙,独缺当中几颗门牙。
怪物志大全
本书的体例建立在一种联想式的逻辑关系之上。作者把卡拉瓦乔的《朱迪思和荷罗孚尼》(那个犹太少女砍下敌军首领头颅的故事画面),与法国战地摄影记者尼尔·奎杜(Noel Quidu)拍摄的照片(一颗利比里亚反政府武装士兵被砍下的脑袋)并置,再配上一段约瑟夫·康拉德关于“库兹先生”砍下土著脑袋,挂在木桩上的故事(《黑暗的心》),这做法包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阅读此书,如同坐在艾柯的书房里,同主人一起喝茶,听他闲话古今丑怪人事,说到兴味浓处,主人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古书画册若干,信手翻检,带着狡猾的微笑指点你看。话题虽一贯,思路却天马行空。
比如“Physica curiosa”这一章,作者先是告诉我们,本章标题取自17世纪卡斯帕·肖特(Jesuit Caspar Schott)那本巨著的书名,我们姑且将它译作 《怪物志》。在那本书里,卡斯帕用1600页的篇幅,大量的版画插图,试图给那个时代的读者提供一本可供检索的怪物大全。根据中世纪人的知识观念,书中所涉包括旅行者口述的海外动物,这些先是被口述者添减歪曲、后来又因口口相传而掺杂无数人想象的大象和长颈鹿,今天的读者已难以辨识。此外,古今传说里那些妖魔鬼怪也列于书中,更有各种先天畸形的人类,比如全身长毛四肢行走的野人,种种无嘴、无首、独眼、手臂上长嘴、脚趾头向后之类的畸人。网上的爱荷华数字图书馆(Iowa Digital Library)可以查阅此书,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前往观摩。
艾柯告诉我们,这本包罗万怪的大书具有里程碑般的意义,它象征着一个“科学”时代的来临,在此之前,人们对这些怪物或是恐惧,或是竭力从中寻找神秘的道德含义,如今人们已开始对这些怪物展开科学(或“前科学” )的研究。
解剖与活剥
话锋一转,艾柯又提起当时正在兴起的解剖学,兼及美术史上的“解剖室”(anatomy theatres)主题。那词组的西文更具暗示意义,因为在那些画作中,医学的解剖活动正是在“剧场”般的围观中进行的。从伦勃朗的“解剖课”(1632)到18世纪意大利塞里门特·苏西尼(Clemente Susini)的人体解剖组合蜡模,作者展示各种插图,其中包括维萨里《人体结构》中的一幅版画。这插图别有其文学背景,我们可稍做笺释。维萨里图像中的骷髅来自古代神话中牧羊人玛尔绪阿斯(Marsyas)形象,他在音乐比赛中输给阿波罗,被那位坏脾气的神祗活剥,根据阿瑟·高丁(Arthur Golding)在16世纪翻译的英文版奥维德《变形记》记载,当时玛尔绪阿斯哭叫道:“谁把我从我自己身上撕下来的?”(Who is it that tears me from myself?)
如此一来,艾柯的话题从解剖学转到“剥皮”场景上,先是拿出15世纪吉拉德·大卫(Gerard David)的名画《西桑尼的剥皮》(The Flaying of Sisamnes),西桑尼是个大祭司,因受贿被残暴的居鲁士之子剥皮处死(此画
相面和颅相之“丑”
接下来那节,艾柯联想到另一路“科学”—相面术(physiognomy)和颅相学(phrenology)。直到20世纪以前,这门学科一向大有市场。有不计其数的文献试图证明在人的体貌和性格命运之间,有着某种神秘联系。残暴的胡子、吝啬的前额、以及无耻的嘴型。瑞士人卡斯帕·拉瓦特(Johann Kaspar Lavater)逐个检查古画中历史人物的面相,得出许多有趣的歪理。至今仍有人引用他的名言,比如“傻瓜不跟聪明人学,聪明人从傻瓜那里学到很多”之类。乔万·巴迪斯塔(Giovan Battista della Porta)是个一肚子古怪学问的意大利人,他的研究范围包括炼金术、密码术和本书提到的相面术。根据他的意见,颅骨有尖顶的鸟头男人,麻木不仁、厚颜无耻;前额象驴子那样有凸出的圆形隆骨的男人,基本上也跟驴子一样笨;嘴唇又厚又鼓的男人,肯定和猩猩一样无知愚蠢。巴迪斯塔还分门别类画像,画中男子看起来的确一脸蠢相,不知是他说得有理还是画家画得有理。这门“学科”又分支出犯罪面相学,19世纪的监狱医生龙勃罗索(Cesare Lombroso)对此写有专著,所配彩色素描人像看起来的确都象鸡鸣狗盗之徒。根据艾柯的征引,这种相由心生的观点不仅存在于这些奇特的“学术”专著中,也出现在诸如尼采、德阿米契斯、福柯等人的著作中。
艾柯向读者显示他自己不仅是一位古典学大家,对现代性的趣味演变也有相当理解。书中有两节分别专论“刻奇”(kitsch)和“坎普”(camp)。中文读者近来对这两个词汇已相当熟悉,艾柯在书中选用的诸多图片和相关文献,颇有助于读者理解这两种雅俗难辨趣味的微妙之处,比如淡彩轻盈的布格罗和着力用唯美画面虚构历史场景的阿尔玛·塔德玛,就被他归入“刻奇”(媚俗)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