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蓝天作镜

2010-01-28 01:15:56
来源: 时代在线网

我第一次接触戴天的诗,应是1958年吧。那年他是台大外文系二年级学生,诗作《风:致阿云》刊于夏济安老师主编的《文学杂志》。可惜刚出版的《骨的呻吟:戴天诗集》没有收录这首诗。事隔半个世纪,我还记得诗是这么开头的:

我的心挂在椰树上,青青的、涩涩的果实。

戴天当时的身份是毛里求斯(Mauritius)“侨生”,该地除盛产甘蔗外,还有椰子树。人在台湾,阿云不在身边,只好心挂在椰树上。《风》音调缠绵,同学少年都作情诗看,虽然每问及此,诗人总顾左右而言他,模样就像“青青的、涩涩的果实”。继《风》后两年,《寄云》发表在《中国学生周报》:

时时,你在我的怀念中隐逸/带着四月蔷薇花的笑,淡淡/激过我对风的向往,山的记忆/以及振翅遨游四海的羽翼。

这类“情诗”,日后少见了。六七十年代大陆经历“文革”浩劫,歪风四起,诗人的心境变得阴沉。深沉、空无的眼眶,“如今感觉很冷/却曾是两道火把/守望着大地。”黄继持说戴天的诗,自早年开始,便对中国有一份执着的挚爱。离开上下文,“骨的呻吟”不好懂,因此出处得有个交代。黄继持引了《命》的一节:

我摊开手掌好比摊开/那张秋海棠的叶子/把命运的秘密公开/那条是黄河充满激情/那条是长江装着磅礡/我收起手掌/听到一声/骨的呻吟。

戴天不住长江头,精神上却是个日饮长江水的痴心人。他对故国河山之依恋,尤甚于儿女私情。日夕思君不见君,最后终于相遇了,所见却是一片“东风无力百花残”的凄凉景象:

我站在城楼观会景/我感觉历史的沉重枷锁/拖着伤残的大地/哽咽的河流/一个个匍伏于地的/人物形象/停驻在一颗欲滴的/泪珠里(《观景记》)

戴天离港卜居多伦多,一别经年,相隔千里,即使在无风的晚上,还彷佛听到这个要按着泰山秦岭呼吸的汉子骨的呻吟声。在《骨的呻吟》附录看到赵卫民《访诗人戴天》,才知戴天有“怪侠欧阳德”之誉(痖弦语)。在赵卫民眼中,先生“高来高去,难觅形迹”,为人处世也正如李若水(1093-1127)所言,“每事恐余千古恨,此身甘与众人违”。(注:“每事恐余千古恨”的另一版本是“每事恐遗千古笑”。)

我曾在《写诗的人》一文说过,戴天生来就一个惯性的异见分子。2000年岭南大学有张爱玲研讨会,戴天也来了,在“张爱玲与我”一组发言。会后整理出来的稿子以《无题有感》面世。先生说他跟女士五六十年代之交在台北见过一次面,其后他在香港安排《张看》在香港出版。因此他跟张爱玲通了几次信,但这些信已失存。“有人认为这些信很珍贵,我认为也没什么,信而已”,他说。

他说他是在毛里求斯初识张爱玲的,当时只能偷偷地看,因为家里的人认为她的小说“儿童不宜”。到大学时重读,“看了以后还是觉得不过如此嘛。怎么办?不可以嘛,你看这么多人在谈论她,而我居然有这样的感觉。……现在有些人把她放得很高,高不可攀。我认为把一个作家放在高不可攀的地位,是一个可怜的现象。”

戴天读唐诗,尊崇杜甫。黄继持说他的《拟访古行》“气格沉雄,舍清逸而就苍茫。”在戴天眼中,张爱玲也不是一无是处,最少在他“不断去品味”时,发现她“文字里有很多微妙的东西,像人物里有林黛玉的味道。”戴天爱的,是文字磅礡之气,因此祖师奶奶的手势越是冷月苍凉,越见小眉小目。这种言论,无关是非。他在张爱玲已成“显学”的今天,坦然说出心里的话,不正是“此身甘与众人违”性格的写照?

记忆中“揽蓝天作镜”是《风》里一个句子。毛里求斯是印度洋岛国,日见蓝天碧海。“揽蓝天作镜”,句子确也豪迈、爽朗。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荣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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