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老大

2009-12-03 06:14:57
来源: 时代在线网

在洋人的世界里,人们如果和对方的下属起争执,最常说的话就是:

“我要和你的上司谈。”

此话一说,对方立刻多少有些收敛。毕竟在老外的世界里,上司和下属的权力是截然分明的。但这样的逻辑到了中国不一定行得通。很多时候,我们的下属才是真正的老大。

《金瓶梅》里就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西门庆的伙计韩道国,韩道国有个风骚的老婆王六儿和小叔通奸,被一些觊觎她的地痞闯入,把二人当场扭送官府。在明朝“叔嫂通奸”是可判死刑的,韩道国念及骨肉亲情,只好透过关系,去向老板西门庆关说,希望营救老婆和弟弟。关说的结果,王六儿和小叔当然没事。倒霉的是,四个本来是原告的地痞反而成了被告。他们不但被指控越墙闯入民家,意图奸淫、盗抢,还当场被处拶刑、外加二十大棍侍候,打得四个人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号哭动天。打完了,几个人通通被收押入监,等候进一步的发落。

当时西门庆是提刑所(在小说中是一个集法院、警局、调查局权力的综合体)的副提刑。四个地痞的家属害怕了,连忙准备了钱,找人去向夏提刑关说。

本来嘛,找正提刑去翻副提刑判的案,合情合理。可是这个正提刑夏龙溪不但不敢收钱,还对来人说:

“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明明正主管是副主管的上司,怎么又说什么“同僚上”不好处理?难道是嫌送来的钱太少吗?还是他真的很忌惮西门庆?

事实上西门庆和夏龙溪之间的关系绝非下属上司那么简单的。

且听听西门庆和狎友应伯爵之间的对话。

西门庆道:“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赚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里办事官缉听着,首了。依着夏龙溪(提刑),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你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料也过了日子,哪里稀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第三十四回)

西门庆这话是抱怨夏提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收钱,收了又不给人家方便,搞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当时应伯爵直接的反应就是:

“哥,你是稀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什么过曰?”

应伯爵的话说得透澈,西门庆不稀罕这个钱,但夏提刑军人出身不富裕,钱非拿不可。这话一语道破了夏提刑的弱点。

事实上,西门庆对于夏提刑捞钱的行为不但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中央来巡查的官员接待,需要用钱之处,他往往也扛起责任,尽量担待。不但如此,遇到可以用钱打点的地方,西门庆一点也不吝啬。在第三十八回,夏提刑看见西门庆骑了一只漂亮的“高头点子青马”,就和西门庆大谈马经(清河一带不产马,好马必须从塞外进口,贵重的程度和当代一部porsch跑车没有什么两样)。谈到最后,西门庆发现原来夏龙溪的马出了问题,二话不说就答应夏龙溪送他一匹马。西门庆出手之大方可见一斑。

看得出来,尽管表面上夏龙溪是西门庆的长官,但在看不见的背后,西门庆却是夏龙溪背后的金主,加上西门庆认蔡京当干爹,根本就是蔡京在清河地区的代理人,因此,虽名为副提刑,但谁是真正的大老板,夏龙溪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西门庆虽然没打过招呼,但夏提刑凭多年的官场经验和直觉,当然知道这是西门庆“处理”的案子,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痞家属来关说时,夏龙溪避开的理由。于是,事情的关键又回到了副提刑西门庆身上。家属也只好从西门庆身边人重新另起炉灶。最后才解决了问题。

换句话说,在这样的社会做事,光是看见大家都看得见的表面是不够的。你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但得有消息,还得有人脉才行。这也是很多到了东方做事,却不愿虚心学习的西方人常常铩羽而归的最重要原因。

唉,我们有个这么不透明的社会,真不晓得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者系台湾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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