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万岁及其它
刘绍铭
(一)怪事
林语堂《吾国与吾民》的英文原著,说到百年前的China Hand。“中国通”虽身在神州大陆,却一直避免接触华人社会的人间烟火。他喝的是Lipton Tea,绝不涉足杂碎餐馆,又因中文上下不分,每天只能捧着《North China Daily News》去分析外边世界的天高地厚。He rides a distance of three or four miles from his home to his office every morning, and believes himself desired at Miss Smith's tea。
《吾国与吾民》有中文版,我看到的是台北远景出版社没载出版年份的版本。此书原作既为英文,中文版要么是作者自己的翻译,要么是另有高明。先看上面那段英文的中文版本。中国通“每晨从寓所上写字间,则驾一辆跑车,疾驶三四英里,然后自信有光顾史密司夫人的茶点之需要”。
这不会是林语堂的文字。即使他翻译自己的作品时,有随意改写的习惯,也不会把rides a distance说成“驾一辆跑车”的。辞典上有关ride的用语习惯,清楚说明ride是驾脚踏车或摩托车。从家居到办公室只有三四英里之遥,居然要开跑车?更难以置信的是把“相信Miss Smith会欢迎自己到她家去喝茶”误解为“有光顾史密司夫人的茶点之需要”!
幽默大师不可能是这种文字的作者或译者。英文原句浅显明白:For one either loves or hates China,中文竟然是:“固不问其人本为爱中国者抑为憎中国者。”“One”在这句子中大可译为“你”:“因为你不是爱中国,就是恨中国。”
远景版的《吾国与吾民》版权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著者:林语堂”。把“驾一辆跑车”的账算在林先生头上,不但陷他于不义,更有损他“双语作家”的清誉。
(二)俎上肉
老舍的传世之作《骆驼祥子》1936开始在杂志连载,三年后出了单行本。1945年二次大战结束,英译本《Rickshaw Boy》也刚好在这一年出版,译者是Evan King。外国文学的翻译市场一向冷清,《Rickshaw Boy》显然是个例外,既入选“每月书会”推介的作品,又上了畅销书排行榜。
Rickshaw是人力车、黄包车,也叫“洋车”。祥子从乡下来到民国时代首善之区的北平拉包车,三年省吃俭用,存够了钱买一部自己的洋车。“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不幸自当老板才半年多,祥子就不明不白地给军队拉去当苦力,连车子也跟着赔了。
祥子从军营逃出来时,顺手牵了三匹骆驼,慌慌张张地在市场卖了三十五元。他决定要存钱再买辆洋车,因此工作加倍努力,但他也开始堕落了。他可以为偷骆驼找借口,因为自己的车子也是被人偷去的。但现在廉耻之心尽失,竟然堕落到跟年老的车夫硬抢客人。这是他以前不屑做的。
自此以后,祥子遭受到一连串的打击。跌倒多次,每次都勉强爬起来,希望能改过自省,再过有尊严的自给自足生活。邻居有个叫小福子的女孩子,为了养活酒鬼父亲和两个弟弟被迫卖淫。祥子生病时,幸得这位苦命的姑娘照顾。他孤苦一生,很想讨小福子为妻,可是一想到这等于要养活她一大家人,就吓怕了。
他还是对小福子念念不忘。生活一有着落后,就到妓院去找小福子。鸨母告诉他,姑娘在树林中上吊,死了。“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有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
失去了活下去的唯一凭借后,祥子变得自暴自弃,他偷东西,出卖朋友,因再无气力拉车,只靠人家结婚或出殡时打旗伞或举挽联讨些铜板过活。
这些场面,在Evan King的英译本是看不到的,删了。译者兴之所至,对原著随意删改,是鱼肉作者的行为。Evan King的改动,对原著解读影响最大的地方,是他把小福子救活过来:“夏夜清凉,他一面跑着,一面觉到怀抱里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就慢慢地偎近他。她还活着,他也活着,他们现在自由自在了。”(庄信正译文)
这种改动,也许出于译者的“软心肠”,但老舍原意,是通过祥子和小福子这些人物的不幸,让我们看到旧社会怎样把人变成鬼的例子。若要鬼变人,除非日月换了新天。
(三)狗狗万岁
陪审团各位先生,你在世上最好的朋友说不定有一天与你为敌,成为你的敌人。你尽心抚养成人的儿女到头来也许不知感激父母养育之恩。跟我们亲近的人、受我们许托终生幸福与名誉的人,到头来可能背信弃义。个人财物,难保不失,说不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翼而飞。一个人的名誉可能因一时失足尽毁于一旦。
在这浇漓的世界中,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朋友,一个对你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绝不忘恩负义,绝不心怀鬼胎的朋友,就是你的狗狗。
陪审团各位先生,你或是富贵中人,或一贫如洗;或身体康泰,或百病缠身,这都没关系,狗狗不会离开你。
冬天风雪交加,只要能伴在主人身边,它哼也不哼一声就倒地睡在冰冷的地板上。你伸出去抚摸它的手,即使没有食物,它一样会亲个不停。它会不断地舐吻着你因跟在外边野蛮的世界打拼而留下来的伤痕。即使你穷得像个讨饭的,狗狗也会像守护王侯将相一样看顾你。
主人的亲朋尽舍他而去,狗狗会留下来。主人钱财散尽,声名狼藉,狗狗对他的爱温暖恒久一如太阳运作之无休无止。
假设主人命蹇时乖,一旦沦为贱民,亲朋莫顾,无家可归,狗狗将视护主退敌为自己的特权。主人大限到时,尸体长埋黄土,亲友各散东西,你在墓前总会看到这条义薄云天的狗狗,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狗狗的眼睛虽然哀伤,但依然警觉,依然忠诚,依然无怨无悔。
此eulogy的作者是George Graham Vest(1830-1904),美国参议员,有口才,善辞令。当年在密苏里州当律师时为一条被枪杀的狗狗上庭。狗主由地方法院打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终审时,Vest代表当事人朗诵这篇eulogy,陪审团诸君深为感动。Vest赢了官司。《Eulogy for a Dog》可译为《狗狗的颂词》或《狗狗的礼赞》,但在凉薄的社会中,义薄云天的狗狗应该特别表扬,应三呼“狗狗万岁!”、“狗狗万万岁!”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荣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