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澜在1949：布衣长衫的副主席

1949年春，77岁的张澜老人因齿槽脓漏与尿道感染等疾病，住进了上海霞飞路的虹桥疗养院。

那时，他的生存处境已经非常地艰难与危急。1946年冬，张澜以中国民主同盟主席的身份，与中共保持高度的默契，断然宣布民盟不参加国民党政府召开的国民大会。蒋介石恼羞成怒，逼迫民盟自行解散。1947年11月5日，张澜神情凝重地在民盟的解散文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澜曾经对负责宣传的民盟委员叶笃义说：“杀头我不怕，我考虑的是全体盟员的安危。”

“眼中钉”躲进疗养院

然而，民盟的火种并未灭绝，1948年1月，民盟在香港召开一届三中全会，恢复民盟总部，并决定与中共合作，用革命手段推翻国民党政权。

如此，张澜便成了国民党政府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的眼中钉。他在永嘉路集益里的住所被特务们包围了，进出都有特务盯梢。有人劝他回四川养息，可他没去。他的物质生活也极度贫困，据随侍身旁的张澜大女儿张茂延回忆，她常常在地摊上买点破壳鸡蛋作为营养品。小偷偷走了张澜唯一的御寒皮衣，只得靠儿子寄来的一件布棉袄过冬。

到1949年，国民党政权已摇摇欲坠，张澜虽年迈多病也不得安宁，请张澜当说客、调停国共关系的使者络绎登门。先是李宗仁派来的甘介侯、邵力子，紧接着是被任命为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主任的张群，又有西康省主席刘文辉的使者，走马灯似的到来。张澜对来访者说：“现在是革命与反革命之争，我绝不再做调停人了。”

“避免记者的‘骚扰’也是张澜入院的一个原因。”民盟上海市委研究室副主任王海波告诉时代周报记者：“1949年1月5日，曾有美国记者采访张澜，问其对共产党的看法，张澜谈到，首先他们是中国人，是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其次才是共产党人。没想到后来见报的文章标题竟然是《张澜希望毛泽东做中国的铁托》。为免除此类曲解，民盟同人设法使张澜避记者而远之。”

周恩来的一步闲棋

蒋介石要动手了。既然不能把张澜、罗隆基等民主人士争取过来，便企图在肉体上羁押之，或消灭之。5月9日，国民党上海警备司令部突然召集各警备大队副、大队长开紧急会议，要求逮捕民盟主席张澜和副主席罗隆基。二人当时都住在虹桥疗养院，张澜住205室，罗隆基住206室。此事正在稽查处警备大队任大队副的阎锦文管辖范围内。

阎锦文接命后，第二天即率领几个武装特务，突然包围了虹桥疗养院。虽然外表气势汹汹，但阎锦文其实并不想逮捕张澜、罗隆基，他已接到追随多年的上峰、时任国民党政府监察委员杨虎的密令，负责营救张澜、罗隆基。此时的杨虎，早已被中共情报人员策反，愿意倒戈。而阎锦文本人也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1946年7月25日，他在杨虎家中巧遇周恩来及邓颖超。阎锦文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写道：“周副主席语重心长地分析了当时国内的形势，希望大家能为实现和平民主多做贡献，并表示欢迎国民党军队中的各级人员参加人民民主革命，共产党的政策是既往不咎，人民不会忘记曾经为革命事业做过贡献的人。”

“阎锦文是个聪明人，他也看得懂形势，想万一国民党不行了，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王海波说，“周恩来当时的一步闲棋，在几年后起了作用。”

阎锦文随即叫来虹桥疗养院的郑定竹副院长，询问郑定竹是否愿意为张、罗二人具保，保证随传随到，决不逃走。郑定竹当即保证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张、罗二人于是继续被软禁于虹桥疗养院，郑定竹只是增加了几名军统特务看守。

没想到，就在此时一套暗杀张、罗二人的计划已悄悄成形。“蒋介石指示国民党保密局局长毛人凤，要对张、罗二人严加看管，说是过去太心慈手软了。在蒋介石的默许下，毛人凤制订了一套两手准备的暗杀计划，对二人用匕首刺杀或是沉江。”王海波说。

暗杀与营救

5月14日晨，看管虹桥疗养院特务们接到了用匕首刺杀张澜、罗隆基的任务，言定次日晚九时行动。然而，这一计划因过于明目张胆，恐在社会上引起反抗浪潮，临时被叫停，而改以实施第二套方案，将张、罗绑架，用船运到吴淞口外，绑上石块，沉江灭尸。沉江计划由阎锦文负责执行。

经与杨虎商量，阎锦文决定，在国民党下令转移张、罗的同时，即是营救他俩的大好机会。5月24日，阎锦文正式接到了警备司令部移解张澜、罗隆基的命令。他随即驱车至虹桥疗养院，命手下士兵守住楼梯，不许任何人进出，独自一人上楼，来到二人的病房，大声吼叫着要把人带走，同时轻声地告诉他们，自己奉杨虎的命令负责营救他们。张、罗二人始则缄默，继而反问他有何根据。正无措间，罗隆基忽然想起杨虎的太太田淑君，当即拨通电话询问。经田淑君证实，二人方才放心。当晚10时许，阎锦文提枪大声吆喝两人转移，两人迅速离开病房，坐上了阎锦文开来的大型轿车。夜幕中，轿车向杨虎位于环龙路（今南昌路）的公馆急驶。快到杨宅门口时，碰上了国民党军队的夜间巡逻值勤车。面对盘查，阎锦文急中生智，称张是自己的父亲，罗是哥哥，为了随军撤退，自己需要将家属妥善安置，就此骗过了值勤军官，将张、罗二人安全送达杨宅。

据张澜的大女儿张茂延在文章中回忆：“特务在江边等阎不到，于11时下令悬赏三十条黄金捕捉张、罗、阎三人，并到各处搜查，至翌日凌晨3时才纷纷逃窜。当时停放在江湾的最后一架飞机，据说就是等候这些特务的。”

5月27日，上海解放。第二天，张澜即与罗隆基、史良等发表联合声明，热烈祝贺上海解放。

“发表这个声明之后，张澜真正接受了共产党的领导。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不会说假话，一旦接受某个观点之后，他就是发自内心的。他觉得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他应该为这个时代做些事情。”王海波说。

余英时在评论民盟的这段历史时说，民盟本来是希望能够寻求第三条道路，但是，由于形势的峻急与国民党政权的压力，张澜他们采取了一种“非此即彼”的逻辑……

如何安定，如何建设

5月29日，张澜在上海致电毛泽东、朱德、周恩来、董必武，庆祝上海解放取得胜利，并表示“兹值战后困难较多，如何安定，如何建设，想早在诸公运筹策划中，澜不久将与罗努生兄等来平聆教”。

6月1日，毛、朱、周、董等复电张澜：“……今后工作，重在建设。亟盼各方友好，共同致力。先生及罗先生准备来平，极表欢迎。”

6月18日，张澜坐上了去北平的列车，去参加新政协会议。车厢内特意安置了一张床，供年老体弱的张澜歇养。6月24日下午，火车到达北平前门车站，周恩来、朱德亲赴迎接。周恩来上前紧握张澜的手说：“感谢你支持我们！”张澜说：“我也感谢你们对我的营救。”

第二天，毛泽东亲自到张澜下榻的北京饭店看望他。行前，他让人找一件好一点的衣服，一时未能找到，最后还是穿着件打补丁的衣服出门，他深谙张澜品行：“表老（张澜字表方）不会怪罪我们的。”

两人见面后，张澜感慨地说：“共产党真有本领，取得了如此伟大的胜利。”毛泽东笑着说：“我们共产党人，其实也无过人的本领，我们只不过做到了谦虚、谨慎、勤劳、节俭，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全国人民拥护我们，这才办成了一些事情。”张澜深有感触：“主席讲的前八个字，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少数人能够做到，但要做到这后一句就很难啦！恐怕这也就是历来为政者的病根之所在吧？”毛泽东颔首认同。

7月25日，中共中央特地安排张澜暂时移住颐和园静养病体，等待全国政协会议召开。经历血雨腥风后的张澜终于有了一份恬淡的闲静心情，不禁提笔赋诗道：

夜雨径微湿，晨起寂无哗。

傍树听鹂语，沿湖看莲花。

在张澜的诗中少有这样单纯的风景诗，而且是描绘这样悠闲的景致，可见他当时的心境极其舒畅。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张澜作为中国民主同盟主席在政协开幕式上发表讲话。9月30日，张澜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10月1日，张澜与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出席开国大典。

堪称特殊的是，他与同样高龄的侨界领袖司徒美堂是乘坐滑杆，从西侧被抬上天安门城楼的。在这样的时刻，他仍像平时一样，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

生命中的最后五年

张澜一生俭朴，平日总是布衣长衫。毛泽东曾笑着对他说：“表老你太俭朴了，你现在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了，还是应该穿好点。”开国大典前几天，按照周恩来的指示，有关方面拨了一笔服装费，希望张澜能一身簇新地出现在天安门城楼。张澜婉言退回，他说：“国家的钱即人民的钱，我怎么可以用来做了长袍穿在自己身上。但总理的考虑是对的，我将保证着新装与民同庆。”于是，他自己出钱，赶制了一件布的长衫，罩在旧棉衫之外。

开国大典后，毛主席让政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专门为张澜送去呢料中山装和大衣，张澜舍不得穿，放在箱内长期保存，去世前嘱人还给了国家。

同时，他一次次拒绝了国家为他安排的住宅。在他看来，那些院子委实太大了，房屋也委实太好了。后来，他亲自选择，在皮库胡同一处小小的四合院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5年。据说张家曾在院里开辟了一小块地，种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卉，而是老百姓饭桌上最常见的蔬菜。种菜者也不是保姆或者警卫员，而是张澜的夫人刘慧征。

堪称佳话的是，张澜和毛泽东之间的惺惺相惜。据王海波回忆：“张澜这个人一般不臧否人物，但从他后来的讲话来看，他对毛泽东是很欣赏的，毛泽东也非常尊重和关心张澜，他知道张澜年纪大了，胃口不太好，专门把自己的厨师长调给他。有时候烧了一些好菜，也托人送给他吃。张澜生病的时候，又给他找好的医生治疗。两人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1949年11月15日至12月20日，民盟一届四中全会在北京举行。张澜在会上发表讲话，指出以后民盟的任务“就是在工人阶级、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来彻底实现共同纲领，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会议通过了《中国民主同盟盟章》，称“本盟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与之密切配合工作，以期在革命建国的伟大事业中尽其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