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石兄” II 漫议芥川奖
怀念“石兄”
作者 刘绍铭
闵福德(John Minford)澳洲来电,说the“Old Boy”在牛津过身了。The“Old Boy”是英译《石头记》的霍克斯(David Hawkes, 1923-2009),闵福德的丈人。我是1980年认识
我在威大校园跟霍克斯见面时,早已拜读他翻译的《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拜读”在这里不是客气话,而是由衷的敬意。他本是牛津大学讲座教授。为了全心全意投入一生至爱《石头记》的翻译工作,未到知命之年就毅然辞去牛津的教席,安心过着半个隐士的清贫生活。他如期译好前八十回,后四十回由闵福德接手。
霍克斯的敬业精神,固然教人佩服,但话得说回来,如果他费尽心机的译作看来也不外如是,我也不会对他的成就如此尊崇。《Stone》的头三册甫面世(一至八十回),欧美汉学界交口称誉。当然,亦有行家从译文中找出“纰漏”,拿出来在学报讨论一番的。霍克斯的前辈韦理(Arthur Waley, 1889-1966),是中日文学英译的泰山北斗,可是生平从未到过远东,他所识的中文全是bookish Chinese。有时我们认为浅显不过的口语,反而将他难倒。“二八佳人”,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芳龄二十八的女子。Waley拿着辞典去翻译《西游记》,难怪他把“赤脚大仙”的“赤”字解作“红”,因成 “red foot”。
这些失误,无损韦理清誉。在几本古典小说中,韦氏舍《石头记》不译而独挑《西游记》,当然有他的理由。他把书名改为《Monkey》,大量删了内文冗长、机械、结构七零八落的叙述。悟空和八戒师兄弟的对话,只消闻其声,即可知此二怪的性格和嗜好,各有不同。孙大圣不吃人间烟火,说话要言不繁。师弟一开口就离不开“食、色”。这对难兄难弟的语言,经吴承恩打造出来,跟他们的身份非常吻合。Waley的英译,灵巧妙俏,痛快淋漓,把美猴王猪兄弟的本色活生生地勾画出来。
《Monkey》在英语地区上市后,迅即成为畅销书,一改西方读者对中国文学刻板道学的成见。《西游记》满天神佛,很合追求异国情调读者的口味,但悟空能够让他们过目不忘,是因为他们读的,是韦理出神入化的译本。
霍克斯以前,《石头记》已有多种英译,虽然都不是全译本。《Stone》是中国文学英译继韦理的《Monkey》后另一划时代之作。霍克斯的英文典雅、有贵气,是兼具grace and elegance质素的princely English。且说甄士隐家居毁于大火后,一天路遇跛足道人,疯言疯语地说了一番什么“好”即是“了”、“了”即是“好”的大道理。霍克斯的英译,天衣无缝:“What is won is done, what is done is won。因此“好了歌”就是“Won-Done Song”。
本文不及细说霍克斯文采,只能略举其精髓。士隐听了“好了歌”后,随即唱和,其中有云:“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英译:Would you of perfumed elegance recite?/Even as you speak, the raven looks turn white。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译文充分掌握了原文对“无常”电光火石的领悟。
霍克斯的译文,畅顺如流水,你捧诵时不会觉得这是翻译文字。过去有同学问我如要阅读小说自修英文,该选哪一家,我都推荐《Stone》,因为写的都是“国情”,读来比较亲切。英译中国文学作品,译文足以拿来作语文教材的不多,
The “Old Boy”在《Stone》的序文有言,“如果我能让读者分享到一点点这本小说所给我的乐趣,此生无憾。”The “Old Boy”是John Minford对丈人的昵称。我们做朋友的,都叫他Brother Stone。或更亲切点,“石兄”。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
漫议芥川奖
芥川奖是日本最引人注目的文学奖,连我们也耳熟能详,譬如,能详它一年颁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今年(2009年)上半年的芥川奖揭晓,得主叫矶崎宪一郎,男,四十四五岁,看着就没有前些年的卖点。比如2003年绵矢莉莎和金原瞳两个人二十来岁比翼获奖,被惊呼为芥川奖历史上最大的事件,又如2008年中国籍杨逸作为不是以日语为母语的日本作家第一个获奖,恰值北京奥运会之年,议论自然多。以挑起话题为能事的芥川奖这回仿佛放了个哑炮,连媒体也找不到话说,恐怕获奖作也无望畅销了。
书不卖钱,饿着肚子写作可能就充满想象,但恐怕也不免笔下无力。评论家江藤淳主张:报纸上的文学评论固然为读者,但更是为鼓励独自在那里孜孜不倦地写作的、经济上受窘的作家。近年来所谓纯文学小说不大有销路,一些获得过芥川奖之类纯文学奖项的作家们另谋生路,其一是走出个体工作室,进大学当教授,如大冈玲、某(中文无此字)原登、奥泉光、某(同上)仁成、藤泽周、高桥源一郎、小林恭二、岛田雅彦。确保了一份固定的收入,衣食无虞,应该有益于文学,但教授这行当再怎么逍遥自在,毕竟要占用创作的工夫。
矶崎宪一郎是上班族,那么下一步就该辞职,专事写作了。这且不管他,既然获了奖,采访如仪,他乐得合不上嘴,说了好些话。有意思的是,这些话都是有来处的,譬如他一再提及保坂和志。
矶崎说,保坂说你小子很怪,写小说吧,于是他就写起了小说。他说他描写时间,这正是保坂和志在著书中反复讲述的,诸如“不可能把时间纳入逻辑里,所以,时间没有着落,变成了哲学思索的对象。但与其考虑‘时间是什么’,不如把‘时间推移,事物剧变’这句话牢记在心,考虑什么时很顶用。‘顶用’这个表现好像有点太实用主义了,让人觉得轻率,但那就是考虑什么时给予展开或成为推进力的意思”。“大众传媒没想把时间当作时间来描写,所以几何学似的,只描写时间的一个侧面。”
保坂和志是1995年获得芥川奖的。他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经系,大概属于理论型,小说写得很哲理,自2003年干脆不再写小说,专门写小说论,已经出版三部曲《小说的自由》《小说的诞生》《小说,世界演奏的音乐》。当然也不无普度之心,2003年就写了一本《为写烦了的人的小说入门》。现而今电脑、手机普及,没有负担地面对比一张白纸更富有刺激的屏幕,写小说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据说不少人就拿他这本书活学活用,或者说,此书比他的小说有销路。
矶崎追慕2006年以91岁高龄谢世的小岛信夫,这位老作家正是保坂和志在小说论中树为文学样板的,推崇备至。小岛教人写小说要尽量往长里写,保坂认为这正是小说这一形式的本质,当然评论家赞赏小说时绝不会赞赏量。他曾和小岛书信往来,探究小说是什么,结集为《小说修业》(2001年刊行)。保坂还说了一些有意思的话,如“在作为读者读一个小说的时间里才有小说”,“小说把读者带到远方”。
可以八卦一下的是,保坂那张脸酷似村上春树,但不像村上那样总绷着,似乎在“现在还没有被话语化的时间”里活得很开心。村上的《为年轻读者的短篇小说导读》剖析六个“第三代新人”(继第二次战后派之后,于1953年至1955年出道的一些小说家)的作品,讲解小说写法以及小说论,小岛信夫也是其一,但不像保坂写得那么理论兮兮。若借鉴现代日本文学,这“第三代新人”是应该高看一眼的。保坂写完小说论,重又写小说,整备了理论之后将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
保坂之外,如高桥源一郎也写过《为一亿三千万人的小说学习班》(岩波书店,2002年出版),讲授“小说不是写的,是抓的”云云。但他说“就我所知,读小说写法之类而当上小说家的人一个也没有”,“小说家只能独自去发现小说的写法”,似乎也未必,起码新科状元矶崎宪一郎就像是跟保坂和志学出来的。
作者系知名旅日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