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梅葆玖说父亲

2009-08-07 16:51:57
来源: 时代在线网

1949年,15岁的梅葆玖第一次来到当时的北平。这也是梅兰芳客居上海、香港18个年头后,再次踏上这片生他养他、教他捧他的土地。前门火车站的出站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梅葆玖还记得,“很多人打着旗子,写着‘欢迎梅兰芳先生’,有京剧工会、大学的学生、社团的人,秩序很好。”徐城北在《梅兰芳艺术谭》中的记载是,“左右是尚小云、荀慧生、谭富英、萧长华等相陪,前头则由李少春、叶盛章等能动武戏的名伶开路。”不久后第一届文代会召开,毛主席握住梅兰芳的手说:“我的名声没有你的大哦。”

此时梅兰芳成名已过30载,重返舞台不过3年多。而在梅葆玖幼时的印象里,父亲独自在书桌前临帖、画画的场景远远多过粉末登台的华丽喧嚣。1941年梅兰芳蓄须明志,不登台唱戏的他潜心钻研书画,画得最多的是梅花与佛。

梅葆玖总结父亲的性格是:非常随和,从来不发火;从来听不到他高谈阔论,在大场合里是一个爱听的人,有时候也说几句自己的想法;非常低调,从没有过出门三个保镖、六个奶妈、几个司机的情形。对照今天,梅说:“现在的演员不得了,来了以后都要有保安的。”母亲则管理家务,“家里的事都不让父亲操心,包括教育子女、招待客人、安排家里的生活,都做得很好”。梅家常常高朋满座,开饭的时候,常常是流水席,宾客一拨接一拨。“那时唱一场戏,挣钱很多,几十万也不算什么。演员拿这些钱去寻师访友,到家里来研究剧本,吃饭的时候就在家里开饭。”

梅葆玖永远记得,在上海马斯南路(现在的思南路)那幢不大的花园洋房里,年少的他一面学戏,一面听着父亲访欧访美时带回的唱片,有莫扎特、柴可夫斯基和歌剧。父亲总是颔首微笑着聆听。他也记得,父亲爱吃西瓜,吃完红瓤之后,总要拿着勺子继续挖白瓤,吃到最后,他捧起西瓜皮,薄如蝉翼,可以透过一层清白的光亮。白瓤,最是清火润嗓的。

除了艺术家,他还是一个文人

时代周报:请说说你童年时和梅兰芳先生在上海居住时的情形。

梅葆玖:我小时候七八岁,抗战的时候,他在家画画,后来他自己开画展,很多朋友来买画。现在梅兰芳纪念馆还保存着他不少的画。

他生活习惯很随便,跟大家一起,他就是其中的一员,从来没有要求过非怎么样不可。他在艺术上很辉煌,生活上很平淡、素雅。朋友、同行有困难,他都是尽力帮助。在上海,每年春节,一些北京的老同事老朋友生活有困难,他都寄钱回去,让他们可以过年。那时候他留胡子了,梅剧团已经不唱了,他就自己开画展、把北京的房子卖了,钱都是供大家开销。

父亲开始留胡子的时候,我六七岁,看他每天晚上作画。有时候朋友想画个扇面儿,他也帮着画一画。没事儿他也不出去,待在家里。我学戏时,他也看一看。一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后,父亲才又回归舞台。

时代周报:都说梅兰芳先生对“琴棋书画”都有涉猎,有很好的人文素养。

梅葆玖:除了京剧,他也爱写爱画。他不单爱好民族传统艺术的京剧、地方戏曲,对佛学也很有兴趣。他虽然不信佛,但喜欢画观音、如来、天女、各种佛像,他认为这些与京剧艺术都很有关系,是一种美学。他画的梅花也很好。徐悲鸿、齐白石,很多名家都是他的好朋友,亦师亦友。他的文化是大文化,诗词歌赋他都读,从古典戏曲到莎士比亚的书他都有。1919年就到过日本,19291930年到美国、欧洲,1935年又到苏联,汇集了世界的大文化,又回归他本身的梅派艺术,是一个大包容。应该说除了艺术家以外,他是一个文人,已经超越了演员这个身份,所以他的艺术那么博大精深,像一个玻璃球一样,怎么看都是圆的、透明的。

时代周报:梅兰芳先生艺术上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获得成功?

梅葆玖:他勇于革新,勇于搜集各种艺术门类的东西为我所用。不管西方的、印度的、日本的、中国的,不管地方戏曲还是其它艺术形式,他都要听一听、看一看,有用的东西就吸取过来,消化变成自己的东西,再用到京剧上,所以他能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出国早,到美国、苏联接触了很多名演员,像好莱坞明星道格拉斯•范朋克、玛丽•碧克馥、卓别林,苏联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舞蹈演员乌兰诺娃,和他都是好朋友。他接受了很多国外的文化,除了让我学戏,还让我听些歌剧,听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让我看芭蕾舞。包括日本的歌舞伎、印度的佛教舞蹈,他都知道。

时代周报:在当时他是一个非常先锋的人物?

梅葆玖:他绝对不保守。他让我听听人家的女高音是怎么唱的,发音、位置、变调。那时候外国人送他很多唱片,我从小就在家里听。所以我除了京剧以外,也接触了很多西方的东西,我念书是在教会学校,圣诞节唱赞美诗、做弥撒。

一门艺术要有坚实的基座,又要能够与时俱进,必须要吸取各门类的元素,我父亲的观点是“移步不换形”,移了步了,但是我京剧的魂不动,永远是京剧。灯光、舞蹈、音乐、配器都可以用,但我主奏还是二胡。抓住京剧的灵魂,其他手段都是为京剧服务的。所以他研究化妆、服装,研究《天女散花》的舞蹈,1930年代他演出已经用了舞台灯光、布景。

过去,文化靠艺人自己进修

时代周报:有很多导演想拍关于梅兰芳的电影,为什么选择了陈凯歌?

梅葆玖:这不是一个纪录片,也不是一个教育片,既要表现梅兰芳的艺术,又要有他一生的故事。还是要选一些知名度高、表达更贴切的人来拍,海内外都得有影响,拍完也要有人知道。凯歌考虑比较全面,而且要打入国际,选的演员也是这样,像黎明、陈红、章子怡、孙红雷,除了国内,在国际上也能有观众缘。

时代周报:话剧《梅兰芳》和电影《梅兰芳》,你都担任艺术指导,你觉得哪一个表达得更好?

梅葆玖:我们掌握的就是一个魂,通过不同的艺术形式,都要把梅兰芳这个人的真善美表现出来,他的人格、艺术魅力,他的爱国,他生活中的待人接物,我们就是要把关这方面。还提供资料、相片、过去的电影。话剧那个演员也不错,气质挺好。

时代周报:听说戏服、化妆也都是梅兰芳京剧团提供?

梅葆玖:对,都是我们团的。梅剧团这些老古董还都在。我父亲的戏服都是自己设计、自己画的,再找人做样子。仕女画他都会,什么人物应该绣什么花儿,贵人、家庭主妇、小姑娘、武将衣服上应该用什么图案,都有一定的表现特征。他的老戏服现在梅兰芳纪念馆里展览,没有遭到破坏。现在都是文物了,我们已经不用了,这次提供给电影使用。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梨园的名角儿都有自己的服装,但很多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毁了。那时候知名的演员不光是台上唱几出戏的,都有本身的风格。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当时是平级的,都是大师,尚小云善于演武戏、侠女,荀慧生善于演小姑娘、淑女,程砚秋是演悲剧人物,我父亲演一些古典仕女、天女、宫廷贵妇人,四个人各具一格,每一个风格都有人喜欢。上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那是京剧最鼎盛的时期。

时代周报:那时的环境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梅葆玖:那时候以京戏为主。现在说“四大天王”,那时候就是“梅尚程荀”。电影、话剧也有,但不占主导地位,最流行的还是听京剧、学京剧、唱京剧。

时代周报:“四大名旦”和“四大天王”还是很不同的,过去的名角儿好像对文化有种敬仰?

梅葆玖:对。过去那些老艺术家,哪位不会写哪位不会画呀?有的在戏里面需要作画,一边唱,一边就画出来了。京剧跟文化是分不开的。老一辈学艺术是很苦的,在科班儿里,弄不好是要挨打的。那时候练出来的功底完全不一样。文化都靠艺人自己去进修,拜师学艺以后,再去社会上寻师访友,靠自己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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