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吏于成龙》,戏剧电影的孤本
1905年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一块白布景片和一架摄影机前,京剧大家谭鑫培演了京剧《定军山》中的几个片段。没有开口,只是眼神、京剧的扮相和身形一丝不苟。这就是中国百年电影史的开端,一部戏剧默片《定军山》。
导演郑大圣似乎至今还能感受到那个下午的阳光所传达过来的温度,他的最新作品戏剧电影《廉吏于成龙》近期在上海的部分电影院中点映,这部电影在排片表上所处的都是冷僻的时段。当《变形金刚》、《哈利波特》在暑期档掀起了白热化的票房战争时,《廉吏于成龙》甚至显得置身事外。
一些数字更直接地说明了问题。影视研究专家、上海大学教授石川介绍,1987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出品豫剧艺术片《丫鬟传奇》之后,上海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戏剧电影。1992年,全国戏曲片首次出现“零出品”的纪录。中国独有的戏剧电影,正在日渐被人们遗忘。
郑大圣用“荒败”来形容过去20多年中的戏剧电影。成本低,缺乏创作的激情,自然也谈不上艺术探索,从电影厂到导演,拍摄戏剧电影都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即便像郭宝昌这样的导演,前几年拍过一部“在戏剧和电影的语言上都有突破”的戏剧电影《春闺梦》,至今也未能发行。
戏剧电影的黄金年代
石川介绍,104年的中国电影史中,共出品戏剧电影390多部,很长的时间里,戏剧电影的平均票房都要高于普通故事片。石川认为,自己这一代人30岁前基本没进过剧场看戏,拜戏剧电影所赐,后来者也能看到梅兰芳这样的大师表演,今天的人还能看到100多年前京剧名家谭鑫培的身段。
郑大圣则对童年时代看过的《白蛇传》念念不忘。这部70年代末的戏剧电影,几乎把当时最先进的电影特技效果用了个遍。后来有统计数据显示,这部《白蛇传》观影人次高达7亿。然而,娱乐样式单一的时代已经过去,戏剧和戏剧电影曾经庞大的观众群已被瓜分殆尽。
1905年《定军山》在北京前门附近公开放映时,万人空巷,100年后盛况难再。《定军山》是一部戏剧电影,1948年,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生死恨》也是戏剧电影。而到了《梁祝》,新中国自主研发的彩色胶片技术第一次被用于电影拍摄。更为重要的是,从新文化运动开始,中国知识界进行了一场“梳理国故”的运动。那个时代的中国文化出现了一种十分深刻的全球化景象,且在电影、美术、文学等领域所取得的成就,甚至今天都还没能超越。
1948年,导演费穆耗时一年半拍摄《生死恨》,当中抽出很短的时间拍了另一部电影《小城之春》,至今仍被认为是中国电影找寻自己电影语言的经典之作。可实际上,《小城之春》是费穆拍摄《生死恨》时的一部分电影思考。那些时代的电影导演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将中国的美学意境、文化传统,体现在电影当中,从而形成中国电影自己的语言。
当下电影的另一个视角
戏剧对中国电影的影响极为深远,哪怕到了今天,他们依然在对那些票房冠军们产生着影响。这是郑大圣对戏剧和中国电影之间关联的判断。
“成龙的喜剧武打片,本质上是什么?就是京剧的《三岔口》。”在郑大圣看来,成龙喜剧武打明星的角色定位,类似于戏剧中的“武丑”。再进一步深究渊源,会发现香港电影最优秀的几位武术指导,其实都曾经有过戏剧行业的背景;几位最当红的导演,也都曾给拍戏剧片的大导演做助手。
在戏剧电影如此荒败的时代里,郑大圣又为何以极大的热情去拍摄《廉吏于成龙》呢?“这可是个大事儿。”郑大圣用这句话形容当上海电影集团让他拍这部电影时的心情。
在接下拍这部片子的任务之后,郑大圣仔细复习了中国电影史上那些经典的戏剧电影,把前人的作品拆解了一遍,甚至掐着秒表看镜头。100年戏剧电影的探索,厚厚实实地砸在面前,成了无从逾越的一座山。
郑大圣说自己失眠了两个星期,人都恍惚了,“那道门才闪出个缝儿。”既然前人都是致力于弥合京剧的“虚”和电影的“实”,为何不要尝试去弥合鸿沟,而是假装这个鸿沟并不存在呢?所以,《廉吏于成龙》不是一场电影对戏剧的翻译,而是一次不试图去区别两者的诠释。所以,就有了影片开始,尚长荣着戏装,从真实上海的街景中走上上海大剧院的舞台;就有了影片中不时出现的故意穿帮的景片。
电影中的这种剧场感是郑大圣所推崇的,因为这使得电影具有了某种仪式感。就像他激赏的电影《狗镇》、《黑暗中的舞者》那样。这部戏剧电影《廉吏于成龙》,对于郑大圣而言,最终倒不像是一个作品,而是被完成的一个课题。所以,他觉得自己是这部电影“最大的受益者”。
一个更加宏大的背景是,电影制片厂的时代已经结束,中国的电影集团将会把更主要的着眼点投放在票房上,“某种任务”下的戏剧电影会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