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手了今昔

1937年陈三立在北平参加康有为逝世10周年纪念大会。随后芦沟桥事变发生，陈三立闻讯后很是忧愤，以致忧愤成疾，拒绝饮食与服药，病重时“于朦胧间尚询问：廊坊收复也未。”汪荣祖在《史家陈寅恪传》中评价说：“三立死于‘七七事变’那年，据说是绝食自杀，以抗议日本的侵略中国。自杀自有可能，因在他之前有渠巨川和王国维之死，但三立之死更象征老一代的凋零，随风而逝，永不会再有如此人物。”

陈三立，字伯严，散原系其自号。咸丰三年（1854年）生于义宁（今江西修水）。取名“三立”之义，来自《左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出生仅1岁时，太平军攻打义宁州，母亲背着他出逃。光绪十二年陈三立中进士，授吏部主事官职。平居之日，常与有进步思想之士大夫交游。甲午战争后，李鸿章赴日签订《马关条约》，三立闻讯，曾电张之洞，“吁请诛合肥（李鸿章），以谢天下。”

光绪二十一年，陈三立的父亲陈宝箴被诏命为湖南巡抚。当时的清政府积贫积弱，甲午之战后更是一落千丈。陈宝箴打算以湖南一隅为天下先，创立富强根基，使国家有所凭恃。为了帮助父亲实行抱负，陈三立放弃了吏部主事之职，随侍父亲到湖南上任。陈氏父子联手，效法日本明治维新，在湖南办时务学堂、武备学堂、算学馆、《湘报》、南学会，罗致了包括谭嗣同、梁启超、黄遵宪在内的维新志士，一时湖南风气为之一变，成为全国维新运动的中心之一。但陈氏父子希望“营一隅为天下倡，立富强之根基”的愿望并没有实现。1898年，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杀，陈宝箴因保荐“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和刘光弟而被革职，“永不叙用”。陈三立也被加上“招引奸邪”的罪名，与父亲一起被清廷革职。光绪二十六年，陈宝箴在西山家中被慈禧秘密赐死，怀着巨大难言家国隐痛的陈三立从此以诗歌自娱，在他送给梁启超的诗中，最有意思的是“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这两句。

散原有五子，衡恪、隆恪、寅恪、方恪、登恪，其中以史学大家陈寅恪和书画大家陈衡恪最为著名。

1912年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宣布“中华民国成立”。三立没有选择拥护孙中山的革命道路，只希望“独善”。一方面从老庄哲学和佛学中去寻找慰藉；另一方面幻想成为一个独步诗坛的孤寂的自在者。当国民革命军在江浙的联军攻南京时，他说武昌起义为“作乱”，骂民军为“乱军”。 面对改朝易代，陈三立一而再地哀叹“我辈今为亡国人”、“负手了今昔”、“负手视劫运”、“负手对残棋”，始终不认同新生的民国。

晚年的陈三立，怀乡心切，１９２９年终于登上庐山，卜居于牯岭新宅，山居期间，蒋介石曾到牯岭避暑，很想见见他，陈三立不愿与当政者交往，对来人说：“我已经是一个不闻世事的世外之人，即使我们会晤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我看还是不必来见吧。”

1932年1月，日寇侵占上海闸北，沪战爆发。有一天深夜，老人忽在梦中狂呼喊杀日本人，全家惊醒。同年三月，郑孝胥等人在日寇操纵下，扶逊清宣统帝溥仪在东北长春城里傀儡政权满洲国。陈三立对这个昔日诗友背弃民族大义的行径无比愤慨。当《散原精舍诗集》重印时，他便毅然删去了郑孝胥所作的序。

1936年，英国伦敦举行国际笔会，邀请中国代表参加。当时派了两位代表：一是胡适之，代表新文学，一是陈三立，代表旧文学。但当时陈三立已经84岁高龄，最终没有成行。陈三立是大诗家，他以其卓异的诗文成就，成为晚清以来影响最大的同光体代表人物、赣派首领、古文大师，旧文学界中奉为一代宗师。杨声昭云：“光宣诗坛，首称陈、郑（孝胥号海藏）。海藏向称简淡劲峭，自是高手。若论奥博精深，伟大结实，要以散原为最也。”有的人甚至评为元好问之后百年来第一人。日本人写的中国诗史以他为古典文学的最后一位殿军人物。义宁陈氏一门，三代卓杰，吴宓论陈家乃为“握世运之枢轴，含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所托命者”的“文化之贵族”。

作者系知名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