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力量

“事情越大，越没什么可说的”，朱利安·巴恩斯在短篇小说集《脉搏》中如是写道。我想，这句话也完全适合移来评价巴恩斯力荐的美国作家约翰·威廉斯的小说《斯通纳》。

顾文豪

“事情越大，越没什么可说的”，朱利安·巴恩斯在短篇小说集《脉搏》中如是写道。我想，这句话也完全适合移来评价巴恩斯力荐的美国作家约翰·威廉斯的小说《斯通纳》。

这部曾经遭到7家出版社退稿的作品，为我们讲述的正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故事。主人公斯通纳出身农家子弟，父母几乎是半文盲，20岁时，原本就读于农学院的他，偶然间在文学院教授阿切尔·斯隆的启迪下，开启了自我觉醒的精神历程，最终放弃农学，转投文学系。之后，在一次欢迎会上，他结识了伊迪丝，一位容貌姣好却颇为高冷的女孩。在两人短暂的几次约会之后，伊迪丝答应了斯通纳的求婚，只是这段婚姻不曾予人快乐。

妻子的冷漠，使得斯通纳耗费更多时间在学术研究上，某种程度上，这位不善表达、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的唯一雄心抱负，就是文学研究了。即便象牙塔不是腥风血雨的政经江湖，但这个小世界一样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很可惜，斯通纳一直不曾精通此道。40岁时，为了不违背内心的学术标准，尽管文学院长几番警告，他仍旧执意不让某学生通过论文答辩。翌年，因为这一事端，有十几年教龄、颇受学生欢迎的斯通纳，无奈被迫中止自己热爱的古典学课程，转而去教新生写作课，换言之，斯通纳的学术生涯从此中断了。

就在生活看似全无光彩之时，44岁的斯通纳遇到了他教过的一名女学生凯瑟琳。两人在克制、友好、彬彬有礼的聊天中，察觉到彼此的温度与热情，直到年届不惑，“斯通纳学会了别人—比他年轻的人—在他之前早就学会的东西：你最初爱的那个人并不是你最终爱的那个人，爱不是最终目标而是一个过程，借助这个过程，一个人想去了解另一个人”。对斯通纳来说，这段婚外恋几乎是他贫乏不堪生活里的唯一让他感到生命热情的关系。但是迫于外界压力，他最终不得不与凯瑟琳分开。斯通纳在人生的中途回看，发现“往前，看不到任何自己渴望享受的东西；往后，看不到任何值得费心记住的事物”。

当那些你之前认为你能获得的东西离你越来越远时，生命就开始走向耗散与衰败。64岁，斯通纳被诊断罹患癌症，翌年，65岁，在一场退休欢送会之后，斯通纳死了。从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之后，斯通纳不曾从助理教授的职位上再升一步，也没有几个学生对他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他去世之后，他的同事们捐了一份中世纪手稿给学校图书馆以资纪念，上面的题词是：“赠予密苏里大学图书馆，纪念英语系的威廉·斯通纳。他的同事们敬献。”

就是这样一个无甚惊奇的故事，没有尔虞我诈的诡计，也没有地老天荒的爱恋，更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英雄，约翰·威廉斯笔下的斯通纳，只是一个我们日常生活中到处可见的平凡人乃至失败者，他没有将斯通纳神化为一则传奇。

幸好威廉斯不曾这么做。因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威廉斯写出了日常生活的基本面相—随处可见的失败、频繁受挫的个人尊严以及难以压抑的空虚之感—并且只有极其少数的幸运儿能逃离这种人生的基本处境。就像stoner的名字一样，斯通纳在这个茫茫世界里，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他既无法成为补天的奇石，也无力成为他人的障碍，他只是道旁矗立的一块无名石头。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价值。斯通纳的人生无甚可观，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无甚成就的善良之人。而这恰恰是他的可观之处。威廉斯认为斯通纳的生活比大多数人要好，因为“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充满感情”，不论生活给予斯通纳怎样不佳的回报，他都从未动念放弃自己钟爱的学术研究。

象牙塔确实成了懦弱的斯通纳的避难所，但他未尝尸位素餐，相反他将自己全部的热情投入教学和研究。就此而言，比起那些迎合世俗成功的名利之辈，斯通纳的善良和坚持显得特别珍贵。

纳博科夫曾在小说《普宁》里说：“干吗要去干扰个人的忧伤呢？人们要问，人生在世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难道不是忧伤吗？”因此，我一点不认为我们有资格嘲笑斯通纳的失败，和这世界大多数人轻飘飘的成功相比，斯通纳的失败，恰如顽石，要有力量得多，更何况大多数时候，我们应该多多允许他人的软弱，因为面对生活，谁不是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