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直指张爱玲内心幽微处
1976年,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在台湾出版,书中详述与张爱玲的爱情、婚姻,他说“今生今世”便是张爱玲取的书名。如今,张爱玲的长篇小说《小团圆》于
书前书后
《小团圆》是张爱玲在1975年至1976年以十个月时间写作完成的。1974年胡兰成来到台湾,与作家朱西宁结为好友。朱西宁写信告知张爱玲,他计划根据胡兰成的描述,着手撰写张爱玲传记,于是张爱玲马上进行“危机处理”:一边回信请朱不要动笔,一边准备自己来着手写自传。这也就是后来的《小团圆》。
《小团圆》中的女主角九莉,就像张爱玲出身于新旧世代交接时的传统家庭、在修道院女中求学。之后九莉爱上被指称为“汉奸”的有妇之夫邵之雍,也让人联想到她和胡兰成的恋情。
实际上,1976年《小团圆》初稿写成之后,张爱玲曾把它寄给时在香港的好友宋淇夫妇。宋淇是戏剧名家宋春舫之子,也是文学批评家、《红楼梦》翻译的先驱。张爱玲1952年从大陆到香港后,曾经宋淇介绍在美国新闻处从事翻译工作,其中包括翻译爱默生文集和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两人由此成为至交。
当时看过手稿,宋淇夫妇写了六页纸的复信,认为这部作品不能公开。他们最大的隐忧是当时身在台湾的胡兰成。他们担心,胡兰成会利用《小团圆》出版的良机“大占便宜”,亦不会顾虑到张爱玲的死活。宋淇夫妇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男主角改为最终被暗杀的双重间谍,这样胡兰成便难以声称自己就是男主角的原型。张爱玲接受了宋淇的意见,但这需要大篇幅的修改,于是便把《小团圆》搁置,继续写《色,戒》去了。
胡兰成去世后,张爱玲一度想将《小团圆》在1994年2月的“皇冠出版社四十周年庆”时刊出,与《对照记》合集出单行本,但修改却迟迟没能完成。
《对照记》单行本于1994年6月出版,成为张爱玲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而张爱玲终其一生未能完成《小团圆》的修改。
1995年,张爱玲过世。留下40箱遗物,交予她的财产继承人宋淇。其中有很多未发表的作品原稿与残稿。此前,在给宋淇夫妇的信中,张爱玲嘱咐要销毁《小团圆》的手稿。然而,因为觉得可惜,也认为这是一件珍贵的手稿,宋淇并未销毁,而是将《小团圆》手稿交由平鑫涛带回台湾保管。
此后,宋淇夫妇相继过世。2007年11月,宋淇之子宋以朗从母亲手中接下权利,成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
经过数个月的整理研究,他从张爱玲与他父母往来六百多封、四十万言的信件中,找到《小团圆》如何诞生,又为何暂时“雪藏”的原因。
他表示,张爱玲一度提到销毁这部小说,后来又与皇冠编辑讨论《小团圆》进度的通信,证明她晚年打算尽快出版。宋以朗在这本书的前言,详细节录十多封提及《小团圆》的信件内容。
“当时我父亲(宋淇)不建议出版的主要顾虑,一来是台湾当时的政治环境,二来是担心有心人对号入座,尤其是当时人在台湾的张爱玲前夫胡兰成,”宋淇说,“胡兰成1981年去世,所以有关他的一切隐忧现已不复存在,而今天的台湾政治与当年亦已有天壤之别。”这一切使得《小团圆》最终重见天日。
“这本书为张学研究又开启了一个藏宝箱”,南方朔说,“它更贴近张爱玲内心的幽微处。”
书里书外
《小团圆》是一本自传性的小说,宋以朗分析,张爱玲的作品包括《私语》、《烬余录》及《对照记》等,被指为张爱玲自传性小说,却不足与《小团圆》相提并论。学者止庵说,书中至少有20个人物能和现实中的人物对上号。其中九莉对应张爱玲,邵之雍对应胡兰成。
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中说,读《小团圆》,觉得前半部比较杂乱,太多的人物像是“点名簿”。但黄锦树表示,这更像是部自我反思之作,即是自剖,也深刻地反省了家族关系对女主人公人格与行为的长期影响。“如果没有前面的铺垫,”黄锦树说,“后半部也无法水到渠成。”
在家族繁杂的社交架构下,九莉与邵之雍的恋情,反而像是插曲,但是众多读过此书的读者仍然表示,这部分是最吸引他们的。
在《今生今世》里,胡兰成形容张爱玲:“似乎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也没有。”在《小团圆》中,九莉对邵之雍的第一眼印象则是:“穿着一身旧的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一旁九莉的姑姑马上问:“太太一块来了吗?”邵之雍一面笑一面答应。
胡兰成记述张爱玲在送他的照片上题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小团圆》中,之雍看到九莉“孔雀蓝喇叭袖里的手腕十分瘦削”,问她:“是为了我吗?”九莉马上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里那句滥调:‘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
对于签下婚书这一段,胡兰成写婚书上的誓词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还多了解释,因为九莉不喜欢琴,所以没有用“琴瑟静好”。
《今生今世》绝口不提两人床笫之事,《小团圆》中却有不少大胆描绘。香港作家迈克说,从八卦的角度看,此书起码证实了张迷久藏心底的三个谜:一、她曾经在美国堕胎;二、她与导演桑弧拍过拖(而且有性关系);三、胡兰成和她的好友苏青上过床(而且互相质问“你有性病没有”)。
“相较于前者的刻意把张爱玲刻画成超世脱俗、人间烟火气淡薄,”黄锦树说,“《小团圆》明显是在去神秘化、去浪漫化,把两人都还原成肉身存在的俗人。”
在刘绍铭看来,如果《小团圆》不是打着张爱玲的招牌,以小说看,这本屡见败笔的书,实难终卷。“维大(港大)洋教授的嘴脸,我们早在《沉香屑——第二炉香》领略过。作者在日本人攻打香港时那段艰难日子,《烬余录》历历言之,读来惊心动魄,”刘绍铭说,“现在这两个文本衍生出来的人物,在《小团圆》中借尸还魂,可惜比起原型来,显得目光迟滞,音色鲁钝,跟读者打过照面后,留下的印象如水过鸭背,了无痕迹。”
“或许我们应该用新的眼光看这部小说呢?”止庵说。在他看来,此书堪称张爱玲的巅峰之作。黄锦树的观点与此类似。他认为《小团圆》比所有违反张爱玲意愿“出土”的少作更有价值。“它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张爱玲的世界,一部冷酷的成长小说。”
据悉,《小团圆》的大陆简体字版也将于近期推出。南方朔表示,此书一出必将在大陆掀起新一轮的张爱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