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别传

2009-07-16 16:50:09
来源: 时代在线网

公元1952年,世界升平,香港的武术界却平地起波澜。

太极派与白鹤派发生争执,文斗之后,继之以武,相约在澳门新花园打擂台,一决雌雄。太平时日,这样的新闻在港澳一带引起了极大轰动,经报纸渲染后,更是全民翘首,议论纷纷。

没想到雷声大、雨点小,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和白鹤派掌门人陈克夫上台交手,只用了几分钟,已经分出胜负。陈克夫中招,鼻子流血,比武旋即告终。

比武的人恪守武林规矩,看热闹的居民却余兴未尽。香港《新晚报》老板灵机一动抓住了商机,在比武第二天登出预告:将有精彩的武侠小说连载。

比武第三天,署名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横空出世,《新晚报》大卖脱销。一时间港、台、新、马各大报刊纷纷效仿,争相刊载武侠小说。新闻界、出版界、读书界、创作界一拥而上,在巨大商业利益的刺激下,武侠小说创作者与日俱增,光台湾一地就多达四五百人之众。梁羽生、金庸、卧龙生、司马翎、诸葛青云、古龙、温瑞安、萧逸……一代名扬海内外的“武林”枭雄也应运而生。

这一股发端于港台的武侠小说的狂潮,历经半个世纪,余波未了。它席卷东南亚、流转海外,又随着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涌入内地,到达热浪的最高潮。一场寻常比武,就这样“打”出了文学史和阅读史上的新纪元。人们习惯把梁羽生《龙虎斗京华》开创的这一脉武侠小说,称为“新派武侠”。

千古侠客,黄粱一梦

中国武侠小说文学与文化的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2000年前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太史公为游侠、刺客列传,也第一次较为精细地勾勒了“侠”的基本特征:“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采,不既信,不倍言,夫者有取焉”、“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传中的朱家、剧孟等游侠的行为,就是最早的“武侠故事”。班固追随司马迁,《汉书》中也专设《游侠传》,除了照录朱家等人事迹,又增加了楼护、陈遵、原涉等人。此后便无以为继,历代史家再也没有专门为游侠立传。其实韩非子在《五蠹》里早已替统治者做了判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侠客在“朝廷”眼中始终是制度与纲纪的挑战者。

汉朝文、景、武三代集中诛杀游侠。以致梁启超认为,东汉以后游侠便一蹶不振。实际上侠客们只是不再进入正统史家的视野,他们的身影在中国的诗文传统中从未消失。

到了唐代,歌咏游侠成为一种风气,卢照邻写《刘生》、王昌龄、王维写《少年行》、崔颢写《游侠篇》、高适写《邯郸少年行》,甚至花间派的温庭筠都写有《侠客行》。最突出的莫过于李白,他诗中有剑、诗中有侠的,总数不下百首。而且这位“诗仙”笔下的侠客动不动就挥剑杀人,似乎只有宝剑出鞘,才是真的豪情万丈。你看《白马篇》:“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

也是在唐代,传奇中产生了侠义类型,《昆仑奴》、《聂隐娘》、《虬髯客传》……原本作为历史人物的游侠,经过1000年史家、诗人、小说家的不断想象、加工,形象已极大地扩展、丰富。

宋代以后,重文轻武,诗文中的侠客渐渐减少,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文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说:“苏轼作《方山子传》,述主人‘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可终其篇宝剑并未出鞘,只有一个飞马射鹊的动作。这在唐人看来实在是太不够意思,或许根本不承认他的侠客资格。”

诗人青睐的“侠”,越来越脱离“具体”,演变成一种精神气质的象征:“侠骨”、“侠情”、“侠气”、“侠烈”。仗剑”未必为了“行侠”,不过是壮志未酬、感怀身世,甚至只是借此“豪气一洗儒生酸”罢了。

有人把《水浒传》看做中国武侠小说的第一座丰碑,清代的侠义小说里对其借鉴取法也非常多。初期的武侠小说受公案小说、英雄传奇很大影响,侠士们除盗平叛、打抱不平的背后,总有一个名臣大官统领一切,比如《三侠五义》里的包公。流落江湖的“英雄”,最后的出路只有投靠“清官”或“君”,这一令现代读者大倒胃口的情节模式,在《水浒传》中早已埋下种子。也许,这样的尴尬,才是几千年来“侠”遭遇的真实境况。回过头看,司马迁笔下那些具有独立精神人格的游侠,更像一个遥远的梦。

新旧之争,武林演义

梁启超等人倡导的“新小说”兴起后,侠义小说经历了一段低谷。直到1923年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出版,武侠小说创作才再度狂潮激荡。最初将梁羽生、金庸等的武侠小说叫做“新派”,就是为了与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王度庐等为代表的民国“旧派”武侠小说相区别。

但这样的划分一直有很大争议。古龙谈到“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就是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算起,把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王度庐的《铁骑银瓶》和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都看作发展中的阶段性转折点。

如果说新武侠的“新”,在于它突破了中国传统俗文学类型中侠义小说的固定模式,把演史小说、言情小说、神怪小说全部纳入自己的体系,那20世纪的两次武侠小说热潮可说是一脉相承。

在梁羽生、金庸的小说里,常常有浓重的“历史演义”味道。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草莽龙蛇传》写的是太平天国及义和拳运动,《女帝奇英录》说是一部以武则天称帝为题材的历史小说也不为过,金庸的《碧血剑》像是明崇祯、满清皇太极、李闯王三种政治军事势力的“三国演义”……

至于言情,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王度庐早有“情侠”之称。他写的悲剧侠情,对后继的武侠小说作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萧逸各个时期的作品里,都能看到王度庐的影子,古龙也说:“到了我生命中某一个阶段,我忽然发现最喜爱的武侠小说作家竟然是王度庐。”

武侠小说写神怪魔幻始于还珠楼主。有人开玩笑说,看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吃了一惊:“这不是《哈利.波特》吗!”这部小说到上世纪40年代末已出版了55集近400万字,若不是因政治变故被迫中止,按计划要写1000万字。以此来看,还珠楼主当年的流行,未必逊于后来的金庸。

本文写作参考陈平原所著《千古文人侠客梦》、陈墨所著《新武侠二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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