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人世的地图
表面看似操弄侦探悬疑之类的题材,然较之案件本身,他们更注重的是个人在社会生活中的处境或者状态。
黄夏
与大江健三郎同为日本战后最重要作家的安部公房,并不以写类型小说闻名。但他一旦动起笔来,则大有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约翰•勒卡雷等人的风范。这类作家,表面看似操弄侦探悬疑之类的题材,然较之案件本身,他们更注重的是个人在社会生活中的处境或者状态。比如安部公房的这本《燃烧的地图》,写的是侦探寻找失踪者,但故事结尾,莫说失踪者,连侦探本人都迷失在他所寻找的过程中。
《燃烧的地图》(1967)是安部“都市失踪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另外两部是《砂女》和《他人的脸》)。三部曲并非环环相扣的姊妹篇,只因都有一个“失踪”的主题将之笼括在一块儿。《砂女》写一个人跑到海滩捉昆虫时遭村民暗算,被关在一个深渊似的沙窝里挖沙,最后被宣告失踪。《燃烧的地图》视野更广阔,写侦探受命寻找业已失踪的人,在都市中寻寻觅觅,身经目击各种社会边缘群体,卷入或灰或黑的生活暗流,竟至从寻踪者变为失踪者。
小说叙述中,安部插入新闻简报一份,告诉我们日本当年失踪人数达86254人,可见其已是很严重的社会问题。因之,这本小说在写作上,就有一种较明显的自然主义成分。安部学过医学,他的笔调,也似医生诊察病人的身体那样,严谨、细致地反映、分析各种社会现象。比如,他特别专注于描写城市道路延伸、设施扩建、管网铺设,乃至咖啡馆、西服店的内外装潢,笔法琐碎细腻、不厌其烦;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他在勾勒人物面貌和精神气质时,则极尽暧昧、粗放之能事,以致我们由衷体会到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和疏离。另一方面,安部动用大量超现实主义笔法,通过描写客观世界的异化,来折射人心的异化。既然人已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发声,则必然要找到宣泄口,比如在侦探“我”的视域内,空间、时间、理性和意识,皆扭结成一团,情感的崩溃尽在一线中。
在写作思路上,如果说安部通过《砂女》的荒谬(永无休止地挖沙)来表达世事的常理(生存的无意义),那么,《燃烧的地图》则是从庸常(失踪、寻踪)出发,来挖掘生活中人们习焉不察的东西,或说诡异也罢。上世纪60年代的日本,积20年经营之功,已实现经济复苏与腾飞,然而楼层越高的地方,也意味着背光处的阴影越深,安部的笔触犹如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些阴影下的角角落落,而人生的百态尽在于此。如果我们梳理一番,就可以将书中各色人等,划分为消极与积极两类失踪者。“消极失踪”的人群主要迫于生存的压力,他们的故事构成这本小说光怪陆离却又紧贴现实的一面:河滩的农民工在原籍失踪后,可以让家人申领一份救助金,当然,他们从此成为乡村与都市中的幽灵,两头不搭边;少年男色团是黑帮组织的淫窝,内中少年拒绝其人生由家人、学校和社会规划而出逃,他们最后的出路在于傍上个有钱的老头,开咖啡馆和加油站聊度一生;“我”要查找的失踪者所属的公司经营罐装煤气,随着城市的拓展生意越做越火,然而管道煤气的跟进,又使之必然走上“失踪”的不归路……
小说中最让人震撼的角色是该煤气公司的职员田代,他的“失踪”是以自杀来完成的。安部通过田代的疯癫、谎言和自戕,为这本小说提供了一个风暴眼,书中包括“我”在内的各种人事,连同读者的思考,都一并被吸了进去。出事之前,田代讲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流浪汉面对嘈杂的游行队伍大哭特哭,因为他被人群抛弃了。田代走向绝路,正是因自己的存在和价值需要他人来证明,却没有这样的人来证明,以致像流浪汉那样被抛弃。这个故事和田代的自戕,使整本小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在此之前,我们已经通过若干情节得知“我”因无法忍受激烈的社会竞争而从家中出走(亦即消极失踪),此时,安部让主人公开始从尘世中全面撤退,进而完成积极意义上的失踪,而这,也是这本小说走向纵深进而探讨时代精神危机的关键点。
至此,小说标题中的“地图”渐渐显豁其意义,其隐喻的复杂性,或可于此窥视一番。这份“地图”,既可视作委托人的命令,该命令只要求查清家人的下落,而非家人为何失踪,也就是说,受托人只需顺其心意而不是挖掘“真相”,任务即告完成。这就是上述男色团中的少年们之所以反抗而不愿顺遂父母和社会心愿的那份“地图”,它掐死了人所有的好奇、理想与雄心。这份“地图”也是“我”追查到底、以至深陷沉沦、经历各种似是而非,又无从得到真理的那份“地图”。因它纠缠了太多人性和社会的黑暗及罪愆,其经纬是所谓的“成功”,标准是“他人的证明”。
但绝不能说,安部安排主人公烧掉所有的“地图”,进而修炼一份割裂了人情、世故的洒脱不羁的人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积极意义上的失踪者尽管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却无助安抚那些被抛下的人的需要。小说中,安部借“我”之口说这场寻踪,不过是“一出不存在的人互相寻找对方的荒唐可笑的捉迷藏”,足见其悲观思想已无法为主人公找到一条更稳妥的出路,而当年日本社会高速发展下的人性、人际、人伦损耗由此可见一斑。笔者在此贸贸然揣想,不知1960年代那总数达86254的失踪者,在多大程度上构成了21世纪初每年32000人的“无缘死”(死后无人领回遗骨,参《无缘社会》一书)。而当下中国的发展,又似汲汲于步当年日本之后尘。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常年打拼不归的人,对彼此而言,是否也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失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