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欧洲“天堂监狱”
奥地利驻华总领事向本报证实,这一系列照片确实来自奥地利的里奥本监狱。但里奥本监狱是奥地利所有监狱中标准最高的,并不能代表奥地利监狱的平均水平。
本报记者 费丽婷
“买不起房?到奥地利来坐牢吧!”
网上有不少有关欧洲福利国家监狱制度内容的微博。往往配以这样的图:单人牢房窗明几净,桌椅都是宜家风,大堂酷似外企总部,室外休闲区有乒乓球台……如果不是窗户上的铁栅栏,很难和“监狱”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内容引得一众网友口水直流,纷纷表示“高端大气上档次”。
也有网友质疑这组照片的真实性。奥地利驻华总领事Robert Sinnhuber向时代周报证实,这一系列照片确实来自奥地利的里奥本监狱。但里奥本监狱是奥地利所有监狱中标准最高的,并不能代表奥地利监狱的平均水平。
无独有偶,挪威的哈尔登监狱也以豪华舒适的环境著称。此前,挪威政府用了10年时间,花了2.5亿美元建造了这座“世界上最人道的监狱”。在哈尔登,犯人房间里有独立浴室、小冰箱和平板电视,每12至15间囚室配备一个顶级厨房。另外,关于挪威著名的杀人犯布雷维克(2012年杀死77名无辜平民的种族主义分子)服刑状况的报道也显示,他在监狱里的日子过得不错。
欧洲国家的福利制度在世界范围内都很有名。但具体到监狱这件事上,其高福利却却受到了一些争议。有些人提出质疑,如果条件真的如此优越,监狱还能否达到惩戒犯罪的效果?对此,时代周报记者联系了挪威Bredtveit监狱的监狱长希尔德•兰德比(Hilde Lundeby)女士。她更详细地讲述了在挪威,一间人性化的监狱是怎样管理的,其背后又有怎样的逻辑。
没有枪和警犬的监狱
“总有外国来访者问我们,持枪狱警在哪儿?警犬又在哪儿?当我们逐一否定这些安保措施的存在,总会引发他们更大的疑问—这真的是个监狱?”兰德比监狱长介绍。Bredtveit监狱是挪威最大的女子监狱,关押着审判前羁押和正在服不同长度刑期的女性。这里也是唯一一座管着被“安保拘留”的女性的监狱,她们往往不能就某严重犯罪活动被确凿定罪,然而却通常被认为是对社会具有持久危害的人。
兰德比形容她所管辖的这个监狱是“安保级别低,安全程度高”。在她看来,安全可以被定义为,“避免社会、狱警和囚犯的平安遭受危险而采取的所有措施的总和”。机械的安保措施带来的“静态安全”固然是惯常的做法,但这种只是处于最低水平的安全。挪威监狱管理者信奉的是“动态安全”,即更人性化,而效果也更理想。在这种理念下,狱警与犯人一起吃饭,到了晚上一起看电视,进行身体训练等等。在每日相处的过程中,对犯人个体也好,对这个群体也好,狱警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当狱警与犯人们建立起友善而专业的关系时,这种“动态安全”就产生了。
除了这些集体活动,Bredtveit监狱还任命了一名特殊的“联络狱警”,便于和罪犯沟通。联络狱警,作为对罪犯进行再教育过程中一个有效的“工具”,其主要任务是通过谈话,让罪犯清楚在服刑期间所拥有的权利和面临的困难,了解新来囚犯的需求和难处,最终确保罪犯能够以正确的心态开始监狱生活。除此之外,联络狱警还负责督促罪犯改造,和她们共同协作执行未来的计划,共同摸索走上正途的方法,为出狱做最充分的准备。联络狱警对所负责囚犯的相关事务,如安保人员更换、探亲假申请,释放条件等都有发言权。
另外,要成为一名狱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很多国家往往由警察系统中的末流者来担纲不同,挪威的狱警是全世界学习培训时间最长的狱警,要经过长达两年的学习。其中包括法律、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和其他相关学科,也包括就职前的实习。“这些接受过相关教育、社交技巧高、专业度极高的工作人员,正是避免虐囚事件发生的最好保障。”兰德比监狱长说。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社会机构的参与,如各种学校、图书馆、社会团体、医生、宗教机构,也有像红十字会、救世军这样的非政府组织。这些机构和监狱工作人员的合作,为帮助罪犯进行改造、重返社会打下了良好的铺垫。
为了让封闭的监狱机构更加透明,挪威的监狱还设置了外部监督机制。监狱系统被分为五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位法官或律师领导,成员来自社会的各个领域。他们定期或不定期地到监狱视察,在单独的房间里和任意想和他们交流的犯人聊天。这些监督者还可以查看文件、参与会议等等。他们的视察报告会上交到地方政府以及司法部,而政府人员必须予以回应。除此之外,还设有免费的法律援助,以及专门整理罪犯诉求的监察专员。
监狱人道主义的目的
但在一些人看来,这样“人道主义”的监狱其实是对受害者的不公平。
在中国的网络上,就有这样的疑问。“其实这是我不能理解西方国家特别北欧,他们对待犯人的福利之好之高,让我觉得丝毫不尊重被害人和死者,丝毫不考虑受伤害的人的感受。”一位豆瓣网友认为,大部分被害者都痛恨凶手,只是他们死去了,没有机会控诉;而活着的人却优待这些严重伤害过他们的犯人,并称之为“人道”—“这算什么?对罪犯人道、仁慈,就是对受害者最大的不尊重和二次践踏。让严重罪犯吃好住好穿好,这难道就对受害者人道吗?”
“最基本的问题是,在你们看来监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只是尽可能正确地维持管理?还是在法律框架内尽可能严酷,吓得违法者再也不敢锒铛入狱?又或者是在长时间的监禁来帮助罪犯在出狱后获得新生,重新融入社会?”兰德比监狱长说。
“所有法律法规制定的基准都是建立在维护人格尊严之上的。入狱监禁、失去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惩罚,亦即失去了选择自由和行动自由的权利。监狱不应该也没必要剥夺犯人的基本人权和人格尊严。举例来说,所有的犯人都有全国大选的投票权。只要是挪威公民且在挪威境内,那么他就有这项权利。”兰德比监狱长继续解释,“我们的经验是,当罪犯在充满束缚的牢狱中依旧拥有尽可能多的权利时,当她们被有尊严地对待时,她们会像普通公民一样逐渐接受这种态度。当然,不可否认,也有例外。尽管我们努力将狱中的日常生活正常化,比如,犯人们不必穿囚服,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她们也不必住在集体宿舍,每个人都住单间。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在为她们刑满释放和重获新生做准备。这意味着帮助犯人在刑满释放后能够掌握安身之技,学会自负其责并选择远离犯罪的生活,我们称其为‘重塑性改造’。”
兰德比监狱长称Bredtveit监狱是一间“可以互相交谈的监狱”,沟通是最好的良药。一位曾在伦敦服刑过的英国犯人曾形容Bredtveit监狱,像“英国的俱乐部”。
“挪威是北欧再犯罪率最低的国家。改造是降低再犯罪率的最佳途径,为了改造我们必须和犯人之间建立起联系。”兰德比监狱长说。
女性囚犯的特殊性
在绝大多数国家里,女性只占囚犯总数的一小部分,但这个比例整体在升高。在挪威,很多年里这一百分比都保持在6%,但现在已经增至9%。女性暴力犯罪案件与日俱增,女性罪犯服刑期与之前相比变得更长,似乎成为一个趋势。
作为一家女子监狱,Bredtveit监狱更有其特殊之处,这家监狱严格遵守《曼谷条约》中一系列保护女囚尊严的条款和原则。在Bredtveit监狱,只有女狱警可以对犯人进行裸体搜身。如果搜查是否体内藏毒,她们会被送到监狱外的医院,由内科医生检查,对于判断是否吸食毒品的尿液检测也只能由女医生来进行。在长距离的运送途中也会安排一名女狱警同行。
对于已为人母的犯人,每周会安排额外的时间和她们的孩子通电话。如果孩子来探监,她们有更长的见面时间,提前打好招呼的话,还能和孩子一起在专门安排的房间里过夜。严明的纪律也不会阻止亲子间的接触。
兰德比监狱长说,正是因为女囚为数不多,因而往往被媒体、研究中心以及政治家所遗忘。他们试图尽可能地增进对女囚的了解,探索出管理女性囚犯的最佳实践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