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薄了,同桌远了
江浙沪地区独占“包邮”优势不过区区十年,但此三地寒冬没有暖气之惨绝人寰的历史却从未改变。
穆尔
江浙沪地区独占“包邮”优势不过区区十年,但此三地寒冬没有暖气之惨绝人寰的历史却从未改变。
没有暖气咋办?硬扛啊!后遗症是后来一听见“想你的冬天 飘着白雪”之类的歌词就犯恶心:当灰暗的天空飘着白雪,我只想靠着炭炉来个烤红薯,吃得呼哧呼哧地和金黄的红薯一起直呵白气,顺手再把冻出来的大鼻涕偷偷擦在同桌黑得发油发亮的大棉袄上。
作为一个女70后,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我的小学男同桌都穿大棉袄。此种大棉袄没有性别之分—就算有,无论男女,穿上也都跟一个个圆球似的,隐去了性征。孙辈的大棉袄通常都是奶奶外婆们做的,圆领,里子常用格子或条纹棉布,夹层铺当年新弹的棉花,面子则越低调越好,无外乎黑蓝灰三种颜色。稍微能折腾出点花样的只有套在棉袄外边的罩衫。幼儿园小朋友的罩衫常点缀弱智的动物图案,穿起来一律像围裙,由妈妈或阿姨在背后系带打结;对于生活基本能够自理的中小学生,罩衫成了对襟的。讲究点的男孩穿个天蓝色,时髦点的女孩穿个五彩缤纷的花色。妈妈手工织的大围巾一定要戴,而且最好要绕颈三圈再在脖子后头打个结—否则就只有露出家庭作坊式的手工粗棒高领毛衣。万一碰上个习惯节约的妈,这件毛衣还极有可能由二到三种颜色不同的旧毛线拼接而成。我的男同桌,就曾经顶着一件翻了三翻的红配绿高领坐立难安—要命的是,他妈还不给他穿高领棉毛衫,搞得人家整节课都在挠脖子,并试图把三翻高领折成五翻。由于身边坐了个像猴子一样动个不停的同桌,我非常厌烦地斜眼瞧了瞧他,结果还看见了一只蹭得发亮的罩衫袖口,翻低高领后露出的磨得发了毛的棉毛衫衣领,原该紧贴脖子的螺纹衣领已经全松了,软塌塌地垂落在红配绿的毛衣上,实在邋遢—我不禁默默神往起某位风神俊秀的高二师兄来。
事实证明,人靠衣装。升至初二,邋遢同桌某天突然穿了一件滑雪衫来上学—传说中学名叫做“尼龙夹棉棉袄”的。我至今记得那件滑雪衫是白底蓝条的,胸口袖口都缀金属商标,面料闪闪发光,还配俩口袋,拉链也是雪白白的。同桌为此浪费了所有的课间休息时间,在墙角处一遍一遍充满自豪地给男生们表演拉拉链,“哧啦”一下拉上去再“哧啦”一下拉下来。上课铃一响,这货就双手插兜,被簇拥着走向教室,边走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那天的课间餐是酥油饼,我吃完以后没擦手,趁着此人神气得忘乎所以的劲儿,照准那雪白雪白的袖口就捏了一把。第二天,滑雪衫消失了。面对他沮丧的样子,我表示了诚挚的安慰:没事没事,这样也好,你又可以用棉袄罩衫的袖子为我擦干净桌面了。
上了高中,男同桌猛地蹿个,坐到了教室后排。这一次,我领先他一步,穿上了传说中的羽绒服。那年寒假考试,女汉子超常发挥,搞得我妈特别爽快地一下买了两件打赏女儿过年:一件中长款,肩部和口袋印着红格子;一件短款,绿色基调,配以五彩色块。那个冬天,我就靠这两件羽绒服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温暖,也平生第一次开始为衣所累:开学第一天,我就严词正告新同桌:请不要拉拉扯扯!注意手上有没有油!注意手上有没有墨水!至于我自己,就差双臂悬空于课桌上方5厘米处了。
此后的十几个冬天,都是羽绒服的天下,变化的只有款式长度颜色以及含绒量。定居南方后,那些羽绒服和高领毛衣一起“唰”地消失了,冬天穿什么变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唯独在广州,女人们才能彻底实现大衣配短裙长靴的时尚杂志LOOK而不至于被冻死。
后来回老家同学聚会,我临时买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服,束腰,被旧同桌嘲笑穿了一床移动羽绒被就出门。在那些没见他的十几年里,此人成了身高1.78米的准中年,从IT民工转型成了某欧洲手机品牌的中国总代理,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戴金丝边眼镜,宣布自己是冯唐的粉丝。他眉飞色舞地一顿狂说,我埋头大棒骨间一顿猛啃,才狠狠忍住了用一手油抹在他羊绒大衣上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