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读者,在小说世界中坐卧行走

2014-03-06 06:28:57
来源: 时代在线网
说家作创作谈阐释自己的文学理念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以“读者”之名绕着弯儿谈这些东西。

黄夏

小说家作创作谈阐释自己的文学理念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以“读者”之名绕着弯儿谈这些东西。如弗吉尼亚·伍尔夫作《普通读者》,除去站在读者立场向她由衷喜欢的作家致敬,更多的是借此表达对学院派批评的某种拒斥性姿态。当然,这种姿态需要预设一个前提,即“普通读者”的趣味与修养未必很高,但正因其不囿于文艺上的偏执与成见,一切创作反而能获得最剀切的欣赏和评价。

伍尔夫显然没有料到,时代的骤变会令“普通读者”变味,她预想中终日捧读书本不知光影消长的完美阅读,沦落为通勤客指尖频繁划过触摸屏的浮光掠影。其实,早在上世纪50年代,三岛由纪夫就已嗅出了异味:“普通读者对于小说是有什么就读什么,他们不会追随‘兴趣’一词可能涵盖的任何内在或外在要素。”三岛痛感“普通读者”嚼食文字如猪似的大快朵颐却不知其味,他觉得有必要从自己的阅读经验出发,将“普通读者”引领至“精读读者”的境界,于是,就有了这本《文章读本》。

什么叫“精读读者”呢?三岛这么定义:“精读读者的境界必须通过同时具备美食家、狩猎高手等等其他的修养才能到达,他是所有嗜好者的最高等级,可谓‘小说的生活者’—越是在小说世界中如真实世界般行走坐卧的人,就越是对小说体会深刻的读者。”

三岛惊惧于语言的朝生暮死,他强调从语言的源头—古典—来发掘语言长存的奥秘:“古典的美与朴素无论在任何时代都能打动人心,就算是包罗万象、人事纷杂的现代文章,要能不受当今的怪象扭曲,都必须在某些方面依赖古典以克服乱象。”这种对古典“美与朴素”的坚持使他在书中对鼓吹全民写作的谷崎润一郎大唱反调,视“ぼく”这个男性人称代词为“刻意炫示年轻”的装逼字眼,将“丁零当啷”之类的拟声词贬为“除了把事物原原本本地传达到人耳里的功能以外失去了语言机能的堕落形态”,而对想要跃跃欲试写小说的业余作者,他干脆老实不客气地说还是洗洗先睡吧。

三岛傲娇啊,把作家这行当完全神圣化了。而三岛身后的日本文坛,最终与他的理想背道而驰,但这种背离却未必是坏事。因通俗化之故,日本的大众文学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达,严肃文学窜入大众语汇也赢得了巨大的读者群。和大多数感叹文学将死的论者一样,三岛没有看到混沌中有秩序,湮灭中孕生机。古典语言也是长期实践生成的产物,试问哪种语言是凭空生就“古典”而不是从日常生活中来的呢?而业余作者搞创作根本无需他费心,因为自有时间作去沙留金的容器,全民写作也不是洪水猛兽,大家操弄笔墨反倒为文学提供更多个性化和多元化的表述。职业与否更不值得探讨,去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艾丽丝·门罗,不就是个家庭主妇?

倒是三岛担心的文学感受力的粗疏化,更值得重视。三岛要求我们像“美食家”、“狩猎高手”那样来品味文学,即要求调动起所有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等等,来体会文字铸就的艺术之美。我们很多人的阅读,确如三岛所言,并非冲着“文学”而是冲着故事,冲着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而不是这个故事如何讲去的,其结果便是,我们说一个故事很有趣,但有趣在哪里,说不清也道不明,完全是一笔糊涂账。稍好一点的文学评论家、书评家,也大多着眼于作品的实用性,释读出一些关于时代的、历史的、政治的社会学意义,这种阅读不啻把文学变成了社会学的附庸,我们如是理解文学,恰恰将文学肢解为各类学科的理论化碎片。

文学感受力的粗疏化,与整个时代的浮躁有关。我们愈说人生苦短,就愈想以有限的生命来度量我们身处的环境,以一己之见投射至宇宙,以为无远弗届。但真相刚好相反,三岛之前的芥川龙之介,就揭示了诸如人性、感伤、自然主义等概念,如何似过江之鲫左右着文学趣味而后又稍纵即逝的。而后来以弗洛伊德主义、马克思主义、存在主义等诸多理论解析文学,又何尝不是映照在“柏拉图洞穴”石壁上的幻影?是的,三岛的《文章读本》从不套弄什么理论,而是耐心地向读者说明对话在小说和戏剧中的不同妙用,“头号美女”在文学和电影中的不同表现,日语其实是女性而不是男性的语言……三岛如是教我们“在小说世界中如真实世界般行走坐卧”,恰恰与纳博科夫等一干极端注重细节的大家一样,悉心经营着一流的、而非一时的阅读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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