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最后的思考

2009-07-15 22:34:15
来源: 时代在线网

季老走了。

晚年的先生,宛如水晶,纯净、自在。在他面前,我是自卑的,因为深知无法达到他所袒露的人生境界。

他与世故无缘,与学霸无关,与名利无关。

他在早年是天之骄子,中年如日中天,晚年则归于宁静。

一滴水珠汇入大海,对放下了生命包袱的先生来说,这是一个愉悦的过程。

他不止一次谈及陶渊明的“大化”之境。放弃小我,跃入澄明的天国,在他是无惧的,甚至还带有隐隐的期待。

二月一日下午,去301医院看望季羡林先生。老人精神健旺,妙语连珠。一套国学经典丛书的出版计划,激起了老人的谈兴。他建议用繁体字印刷,竖排。他说,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延续至今,汉字起了巨大的作用。读古文必须读繁体字,中国文化的信息都在那里面。不识繁体字,就难以明白真正的中国文化精神。

老人透露,他亲自校订的选集将出版一部分繁体字版。据老人介绍,第一版将印五百套,他希望能全部卖完,再印。看得出,老人内心期盼这个版本早日问世。

紧接着,老人话题转到简化字上。当我和蔡先生解释,简化字或许是为了追求效率。老人说,越南文字拼音化之后,头戴帽子,脚穿鞋子,很滑稽。先生还回忆说,当年简化汉字时,把“皇后”的“后”与“以后”的“后”弄成一个字,引起很多麻烦,到最后生米煮成熟饭,也改不过来了。

当听到国学丛书采用古文今译的方式,老人面露不悦,他高声说道:古文今译是毁灭中华文化的方式。他说,读经典必须读原文,略加注释即可。顿了片刻,老人问有无原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老人方释然。

国学是老人最关注的事情,他对国学这个概念有自己的理解。他说,国学并不只是汉学,应包括中华民族的所有文化传承。“国”就是中国,“国学”就是中国的学问,传统文化就是国学。国学应该是“大国学”的范围,不是狭义的国学,国内各地域文化和五十六个民族的文化,都包括在“国学”的范围之内。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但又共同构成中国文化这一文化共同体。

谈到气息越来越浓的国学热,老人很高兴:“振兴国学,必须从娃娃抓起。”老人特别指出,给成人讲的国学与给娃娃讲的应该不同,得用心思编教材。

第二次去的时候,《中国不高兴》正好热销,我就顺便问了几个问题。他说,中华民族自古就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一个英雄的民族,我们应该骄傲,我们祖先所创造的文化会给人类带来福音。谈及国民性问题,老人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每个民族都有优点和缺点,鲁迅对国民性的剖析,为的是促使国人觉醒,尽管有偏激之处,但骨子里是爱,柏杨等人则动机不纯,有哗众取宠之意,他们为的是个人名利。老人语重心长地说,看不到缺点会盲目自大,难以进取,看不到优点则会萎靡不振。

第三次去的时候,蔡德贵先生正在为老人做口述实录。我听老人说,要了解真正的马克思主义,须从德文直接翻译。老人还举例说,我们只知道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但后面还有一句话就被删除了。马克思的意思是,宗教有安慰人心的作用。

为书名题字的时候,老人先写了简体字,随后马上又用繁体字书写一遍。老人视力极弱,全靠感觉写字,他写得很急,墨干了也不知道,旁边的人又没法打断,只好任他一气呵成。最后的几个字往往变成涩笔,但风骨仍在。老人落款时,爱写上“时年九十有九”或“望百之年”。这往往令大家会心一笑。老人曾经写过这样的句子:人为什么就不能活过百岁呢?眼看就要到达那个寿数,季羡林先生却突然驾鹤西归,让人不禁悲从中来。

在全球化的潮流中,先生曾经是孤独的,但时间会证明,他对中华文化价值的发掘以及对中华文化特性的守护,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让我们记住季羡林先生那个伟大的预言:21世纪必将是中国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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