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济之死:自杀的自我阐释
自清末以来,“自杀”成为知识分子表达自身诉求、希冀激励社会的一种极端形式,如1905年,就有陈天华、潘英伯、惠兴等人因忧国忧民自尽。这些志士的主张,均在死后由报章披露,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与同情。
《京话日报》同人的自杀,亦属于这种类型。不同的是,自杀者本身即是报人,因此主张的披露更为迅捷、完整,同人的评说更为贴切、全面,自杀者及其同情者也由此拥有了更大的自我阐释空间。
《京话日报》同人的共同特点是:位不甚高,名不甚显,功名大抵只到举人,官职不过通判、中书,又在北京生活多年,与中下层社会的联系相当紧密。《京话日报》在1905—1906年的全盛时期,几乎就是北京中下层社会的公共舆论平台,各阶层来稿充满版面。
但1913年复刊的《京话日报》,已经非复旧观,沦为诸多“小报”中的一种。因此,梁济等人的自杀,以及他对自杀行为的发布与阐释,不仅仅是个人伦理层面的追求完满,而且带有宣扬《京话日报》的启蒙理念、突破“守旧”的文化形象等含义。
《京话日报》自杀的三人中,以梁济自沉影响较大。究其因,除了其子梁漱溟(北大教员)与知识界的密切关系之外,梁济的自杀准备充分,遗留资料丰富,是此事传播广、震动大的主因。
梁济不但针对各种对象(政府首脑、家人、亲戚、朋友、世人等)撰写了不同内容的遗书,还详细安排了自己死后的诸多细节。遗书的发表,果然完全依照梁济的设计。
梁济等人为什么如此在意世人对其自沉意义的理解与评价?不能不考虑到他们的启蒙理想与其时启蒙处境之间的距离。
《京话日报》针对的主要是北京中下层社会,所依恃的思想资源,主要是立宪派如梁启超、张謇等人的见解,因此在清末盛极一时。但进入民国后,在君主立宪已不可以实现、共和现状又无法让人认同的背景下,《京话日报》可用于启蒙的思想资源已然枯竭。因此后期《京话日报》讨论政治问题,多半只能采取讥刺或反讽的笔调,重批判而少创设,自然难乎在社会上产生政治影响力。
丧失了思想资源、政治资源,《京话日报》启蒙的合法性也就产生了动摇。《京话日报》同人开不出可以救国救民的“药方”,只能在吁请救济、介绍慈善上做文章,仍然是底层启蒙的路子,但似乎并非治本之法。在民国这样一个以法律威权、政治威权替代道德威权的社会,如何能教育出梁济所谓“良好之人民”?而以《京话日报》同人的地位与影响,很难获得上层文化话语权,从而将一己之主张贯彻、奏效于全社会,这是梁济等人忧心之所在,也是《京话日报》的底层启蒙之途备受压抑的原因。
梁济等人宣扬道德理想的潜在对手,除了“不守信义”的政府当局,力倡新思潮新文化的《新青年》也是重要的目标,对此陈独秀略带委屈地表示“把鄙人放在大骂之列,不知道
梁济等人的自杀,在社会启蒙层面上,不妨看做突破自身启蒙困境的一种努力,其所警醒的“世人”更多是指向上层社会。梁济自沉的确引起了知识界的关注与讨论,但他所持的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却要待到20世纪20年代,才借由几次大争论引发知识界的分裂与碰撞—其子梁漱溟正是其中的活跃分子。而《京话日报》对旧家庭伦理的坚持,更将在新文化自上而下的推广过程中不断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