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声:愉悦大众的文化之花

2012-03-29 03:10:33
来源: 时代周报

李长声

爱读评论家刘柠的文章,知日而论日,文笔畅达,见识独到。读这一本《逆旅》,或许限于字数,写竹久梦二人生五十年近乎“简历”,但全书编排是立体的,其人其作的整个世界读罢便了然于心。

大正这个年号夹在明治与昭和之间,只有十四年(1912-1926),若论文化,大正时代通常指1910年代和1920年代。竹久梦二即活跃在这个时代。从模糊的照片看,此人绝算不上帅哥,但三四十岁还能跟二十岁上下的女性们谈情说爱,足见其名气之大。梦二不属于正统的画坛,丰富多彩的作品并不是高雅的纯艺术,而是盛开在大众文化中的奇葩。当时有报道:今日之青年男女不喜好所谓梦二式的画的怕是很少罢,因为其笔触何等爽快而情味津津。梦二也被称作大正浮世绘师,但他画的美人有大大的眼睛,眼皮是双的,睫毛是长的,只要拿浮世绘的单睑细眼比较一下,就可以推想当时人们的惊艳。这是全盘西化所致,美女的标准也是西方的了。梦二把东西方美术融为一体,自得其乐,不睬美术界。人们只能敬畏纯艺术,可望而不可即,而大众艺术,不仅能随意欣赏,甚而还可以参与其间。

一百多年前日本跨世纪地打赢了两场战争,扬眉吐气,修改了与列强的不平等条约。几乎靠甲午战争勒索的赔款实现工业化(日俄战争没捞到一分钱),明治一代形成了近代国家。明治天皇被称作大帝,而大正天皇文弱,仿佛统治者不在其位。世代交替,不单换了天皇,政界、军界、企业界也都新人换旧人,历史出现了空当。国民不禁有一种解放感,就好像到了民众的时代。在这种“没国是”(德富苏峰语)状态下,形形色色的思想泛滥,冠以“自”字的词语流行,如自觉、自立、自我、自爱、自觉。个人主义性质的活动成为可能,各种文化你方唱罢我登场,堪称是教养与消费的时代。梦二跟上了时代,用新的主题和新的表现创造出所谓“梦二式”,在初具规模的大众社会造成了巨大影响。

大众文化形成的条件之一是媒体发达。当时杂志是主要媒体。1872年日本人口为3480万,1920年增加到5596万。明治末叶,杂志印数剧增,大正年间已有多种杂志印数超过10万册。喜欢画是一种风潮,谈画有如后来谈电影,被称作美术趣味。内田鲁庵曾写“谈不来美展的人就像是远离东京的乡巴佬”。川端康成年少时也想当画家。这正是梦二流行的社会背景。说来日本人的美术趣味至今不衰。与年轻人交往,他们随手就画出一个漫画人物,虽是模拟,却好似出自内心。大正时代印刷术突飞猛进,杂志以图版吸引读者,卷头画页甚至能左右销量。如周作人所言,“竹久梦二可以说是少年少女的画家”。面向少年男女的杂志尤重视图版。1914年讲谈社创刊《少年俱乐部》杂志,用高畠华宵画插图,印数达到30万册,但是因稿酬问题,华宵走人,发行量锐减,竟成为“华宵事件”。梦二最初给《中学世界》杂志画插图,有道是,受众已备,梦二式应时而生。

大众文化是消费文化,娱乐大众化。大众的本事在于能够把任何事物变成娱乐,加以消费。他们一大早就坐在路边,喝着啤酒,吃着盒饭,等着看明治天皇出殡。人都想传播自己的感动,与人共有,这就需要看同样的东西,谈同样的东西,从中产生情感共鸣。在没有微博的时代,交谈是主要方式,通过交谈加深感动,并由于有人感觉相同,而相信自己的感性,为之安心。这种对自己的发现、认知,不过是寻求归属。感性共同体没有创造性,但造成流行。看漫画或电视是孤独的,但是在学校或酒桌的交流,使快乐共有,便好似古老的狂欢。梦二的作品尤其在少女中流行。

日本文化在江户时代已趋于大众化,亦即商品化。或许可以说,在中国文化的阴影下,日本发展起来的自己的文化就是一种大众的商品文化,如浮世绘。漫画这一商品文化仍然延续着江户时代的模式。明代文化出现商品化倾向,但这种商品文化停留在知识人范畴,识字等条件制约它难以向大众发展。梦二的插图、美人画代表梦二式,但梦二式真正在社会上流行是他设计的服饰、小物件等商品,相当于当今的卡通商品罢。前妻开了两年小店“港屋”,所有商品都是由梦二设计,梦二式被模仿,满街招摇着梦二式女人。

刘柠指出,梦二的“人生和艺术纷然杂糅,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梦二把女人画得瞪大了眼睛,腰肢扭曲,大手大脚,但感性来自现实,那双大眼睛是他妻子的。梦二式美人的眼睛里飘溢的哀愁不是传统的物之哀,而是时代的感伤。明治维新后,西方化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却也让人看清了与大国生活环境的巨大差距,时代弥漫着成功后的空虚感,以及漠然的不安。对逝去之物的眷恋也使梦二的画笔饱蘸了悲情愁绪。他表现的是当时人们日常所感受的细微情绪,用今日的网语来说:你懂的。当年梦二的粉丝主要是少女,而今多是大叔。他们赏玩梦二的形态之美基本是怀旧。梦二积极吸取西方新感觉、新手法,同时也热爱日本古来的风俗,现今被当作文化符号,代表了日本情趣。或许可以说,梦二是当今走向世界的“卡娃伊”文化的源头。

1923年发生关东大地震,人们的感性为之一变。大正结束前一年(1925),梦二和小说家山田顺子闹出丑闻,媒体无仁义可言,当即把他变成八卦人物,人气急转直下,甚至招“新人类”讨厌,川端康成在伊香保温泉便遇见他一副衰相。土岐善麻吕追悼梦二,说“竹久君的艺术将活在历史之中”。大众健忘(所以总是快乐的),梦二死后很快被忘到脑后。1968年日本经济跃居资本主义国家第二位,被战争摧残的大众文化复兴。1970年纪念梦二诞辰九十周年,举办大回顾展,梦二从历史之中走出来。

1985年《初版本复刻竹久梦二全集》付梓,1987年《梦二日记》、1991年《梦二书简》相继上市。刘柠“二十多年前,人在东京”,赶上这一波梦二热。这本《逆旅  竹久梦二的世界》出版于2010年,好像把中国也弄得发热了。

作者系旅日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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