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慎弥:只要写下去就好
苏枕书
自今年2月第146届芥川奖公布获奖名单以来,田中慎弥迅速成为日本的公众热点人物。今年39岁的他是山口县下关人,幼年丧父,高中毕业后专心写小说,未参加过任何工作,全赖老母供养。此次获奖前,他曾四次入围芥川奖,并获过川端康成文学奖和三岛由纪夫文学奖。令人瞩目的不仅是他的才华,更因他的特立独行。今年3月《文艺春秋》特别号刊载了他和另一位得奖者圆城塔的获奖作品与访谈。他的学历与圆城塔的东大物理学博士出身又形成鲜明对比。3月的《文学界》亦有两人的访谈与获奖感言。面对媒体,田中慎弥常出言不逊,玩世不恭,处处显得格格不入。当圆城塔作出“梦想是成为小说制造机”“物理与文学皆重实验精神”这样中规中矩的回答,田中慎弥则道:“高考落榜后没什么劳动欲望,就这样也不工作,光看书。时间和体力都有余裕对吧,就想做点儿什么连东大生都做不了的事儿,开始读源氏物语的原文。”这样的谈话风格让人想到去年芥川奖获得者西村贤太那句“正准备去风俗店呢,(获奖电话就打来了),还好没去。”
田中慎弥的获奖作《共食》以故乡下关为背景。笔调晦暗阴沉,暗涌的欲望与绝望。文字感觉很神奇,有一种昭和时代抑或更古早的“纯文学”气息。或许和他通读五遍《源氏物语》也不无关系。
尽管他屡作惊人语,在写作方面却非常实在,如苦行僧一般,每天坚持创作,上午两小时,下午四小时,令人想到村上春树的长跑。常在日历和传真纸上打草稿,原稿也用手写。《共食》最初写了十到二十页,中途却觉得“啊,这样不行”,就全部弃稿重来,如此反复三次,方成终稿。写作已成习惯,遇有瓶颈,则在桌前发呆,或漫无目的在屋中闲走。并不会有更积极的方法,不会散步,也不会旅行。写作之外几无消遣,除了读书,只是偶尔去看电影而已。
此次评审委员有石原慎太郎、川上弘美、宫本辉等人,对于获奖作品的评选几度众口难调。右翼政治家石原慎太郎已任10多年评委,他表示自己将告别芥川奖。从10多年的文坛变迁,他看出的是文学与政治的关联,感叹没有值得期待的佳作,对田中慎弥和圆城塔的作品也无多赞许。宫本辉的批评更严厉。称不能理解田中慎弥作品中关于性的描写有何意义。更称圆城塔眼高手低—只是如今文坛眼低手低者大有人在,眼高手低庶几可算安慰。倒是女性评委的态度要和缓许多。田中慎弥作品中关于女性的描写很令她们欣赏,田中本人则称对女性毫不了解,所有的书写都只是想象。
小城下关是田中慎弥创作的根基。萧条,干涩,压抑,这是他在小说里描写的城市。小说中还大量使用下关方言,田中本人接受采访时也会说几句。他说,“如果《共食》用标准语书写,那么大概是另一种意味,不好玩。不用方言写怎么行呢”。或许国外读者不能精确感知方言和标准语的不同,那么不妨想象若将京味小说全部换成普通话,趣味定然大减。
集英社杂志《昴》3月特大号刊出田中慎弥与文艺评论家阵野俊史的对谈。和《文艺春秋》与《文学界》的访谈相似,话题也围绕以下主题:下关、源氏物语、暴力。此外田中还表示自己想尝试长篇小说,但并不准备写恋爱小说。他喜欢的作家有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偏偏不喜欢芥川龙之介。因为后者文章多说教。如此性情语倒让芥川奖评委会有些哭笑不得。
近日,集英社出版的《共食》已达到10万部的发行量,在日本纯文学界是很难得的数字。田中慎弥说,获奖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他仍然不想工作,只想写小说。当然母亲应该安心了些,多年辛苦终于有一个结果。他道:“眼下在文学界我只是一个很低很低的存在,不过,只要写下去就好。”
这样就很好。希望田中慎弥这个名字不只是昙花一现,诚如他自己所言,必须要继续走下去。没有别的可能,也不必有别的可能。让人觉得他桀骜不驯的底下或是一颗赤子之心,就像《共食》惨淡阴郁的氛围里,到底还有一个救赎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