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头之国

2011-12-13 12:20:11
来源: 时代周报

杨溢

清人蒲松龄《聊斋》自序中言:“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目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异境》有云:“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史上诸如此类有关“飞头”之论,其实皆出自晋代干宝《搜神记》中所言之落头民。因干宝最先有曰: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此妖怪传说传到日本后,便为“辘轳首”,也就是“飞头蛮”。最著名的即1904年日籍爱尔兰作家小泉八云在其《怪谈》一书中,所详细描写的故事,小泉八云也说明了这个故事来自中国《搜神记》。最有趣的是,小泉八云笔下的日本古代飞头,被僧人回龙(曾为武士)砍掉时,因死死地咬住了回龙的僧袍,便一直挂在上面,怎么也摘不下来。回龙后来无论走到大街、法庭还是野外,都任凭那颗飞头都挂在其腰间,成了他随身携带的一段可怖的象征。

作为东方近代怪谈文学鼻祖之一,小泉八云(1850-1904)本是白人,原名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Hearn),1850年生于希腊,长于英法,19岁时到美国打工,干过酒店服务生、邮递员、烟囱清扫工、记者等职业。1890年赴日,此后曾在东京帝国大学和早稻田大学讲授英国文学,然后与小泉节子结婚,入日本国籍,从妻姓小泉,取名八云。据说小泉曾在辛辛那提爱上过一个黑人女仆,和她非正式结婚。但因为与黑人结婚在当地是违法的,他受到舆论猛烈抨击,不得不离开辛辛那提,继续漂泊生涯。在美国各大城市漂泊数年后,1881年,他到新奥尔良任美国南部最大报纸《时代民主党人报》的文艺栏编辑,发表了许多作品。生活安定下来,文名越来越大。1889年,小泉八云作为纽约哈泼兄弟出版公司的特约撰稿人,前往法属西印度群岛担任特约通信员,他在热带海岛上生活了两年,用搜集到的材料写成了一本《法属西印度两年记》。在西印度待得不耐烦后,便萌生了游历东方的兴趣。当时,维新变法后的日本逐渐引起了欧美的关注。1890年,《哈波斯杂志》聘请他到日本担任自由撰稿人。同年,他娶了小泉节子。

小泉八云通英、法、希腊、西班牙、拉丁、希伯来等多种语言,学识颇渊博。归化于日本国后,写有《异国生活与回顾》《日本魅影》《日本杂记》等书,详细介绍日本风俗、宗教和文字。还有如《心》《佛田的落穗》《阴影》以及讲述古代奇闻、传说与鬼神之故事的《骨董》及《怪谈》。他的鬼怪写作—就像一种对黑暗事物的诉求,直接影响了如芥川龙之介等近代日本作家对自身母语与传统的再解构。

《怪谈》中牵涉的妖魔鬼怪甚多,而小泉文笔隽秀,原文本是英语。当此书再次被转译过来时,就连日本读者自己也为其细腻流畅的叙述感到吃惊。小泉似乎在尽量广泛地搜罗日本传说中比较容易被西方读者接受的鬼怪。他写到了琵琶师无耳芳一、专门食人尸首的鬼、鸳鸯、雪女、骨女、向日葵、幽灵瀑布、茶碗中的脸、死灵、痴女、巨蝇、食梦貘、果心居士、骑在尸体上的男子、弘法大师、艺妓、屏风里的少女、蜘蛛精、蟾蜍精、天狗以及很多古代武士的故事,其中也不乏有脱胎于中国的传奇,如《食梦貘》本来自《山海经》中的上古怪兽;《人鱼报恩记》来自晋人张华《博物志》之“鲛人泣珠”;而《守约》一则中为不爽“菊花之约”、宁愿剖腹后以阴魂返回故乡的武士赤穴之事,则来自明人冯梦龙《喻世明言》中的“范巨卿鸡黍死生交”等。

小泉八云对鬼怪故事的编辑方式,显然受到了类似六朝志怪的影响。但他的写作又是白话的,是一种对中日两国古代传奇的再演绎。王新禧译本之《怪谈》,集中了《怪谈》和《骨董》两本书的内容,再加上小泉八云别的著作中所有与志怪故事有关的小说,一共有50篇。译文还参阅了几乎所有的英译本原文,力求做到三语皆精准。这些对于想完全了解小泉八云小说写作的人来说,无疑都是很方便的。再者,通读这部短篇小说集全书,最大的直观感觉,还有佛教对小泉八云的影响。因书中有关生死轮回、因果、放生、菩萨与异化的传说,占了相当大一部分。牵涉到和尚的故事尤其多。

当然,其中最迷人的篇章,我个人认为还是更具有怪诞与抽象意义的那种鬼故事。如其中比较短的一篇《貉》,我暂且再缩写之如下:

东京赤坂町有个叫纪国坂的坡道……一到夜晚,这附近就没一个行人,显得一片死寂荒凉,夜归的行人一定会避开纪国坂,绕道而行。传说这附近常常会出现貉,人如果不小心遇到这貉,至少要生场大病。……有一天夜晚,就如平常一般,一个商人快步地登上纪国坂时,便看见护城河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在抽泣。那女人好像要投河自尽的样子。她的身材皎美,头发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出身善良家庭。“喂!姑娘!”商人这样称呼她,“为什么在这里哭呢?可否说出来。你有什么困难?若是我能帮忙,我一定答应你。”商人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但是女子没有回答,还是不断地哭泣。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她连头也不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哭。她不出一声地站着,然后背对着商人,慢慢挨近他。商人把手放在女子的肩头,阻止她靠近,说:“姑娘!姑娘!请你说话!……喂!姑娘……姑娘!”

就在商人如此说的时候,女子慢慢转过头来,用手朝自己脸上一抹。商人顺着这由上往下的一抹看过去,女子的脸上居然没有眼睛、鼻子及嘴巴也统统没有,商人大吃一惊,拔腿便逃。在纪国坂上,他连滚带爬地逃命,眼前一片黑暗,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几乎连灵魂都出了窍。幸好过不久,前面出现了下点灯光,那是在路旁卖消夜的摊子。真是碰到了救星。商人跑到那个老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呀!—呀!—”叫个不停。

“怎么回事?是不是有武士在试刀斩人?”老板慢条斯理地问。“不、不是!”商人略微喘过一口气,“那里有……呀……呀……”“什么?到底是怎么了!”老板也急急忙忙地问,“有强盗吗?”“喔!不是强盗……不是抢东西!”商人还是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女人,站在沟旁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这么一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哦,原来是这样!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这样?”

那老板一说完话,便也朝自己脸上一抹。紧接着,老板的脸便像鸡蛋一样光滑,什么都没有……商人当场昏厥,瘫倒在地。同时,灯灭了。

没有面目的鬼,比具象的鬼更有神秘感,也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无脸”的存在,会把一切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全都变成荒谬的墙或假象。甚至那女子的头发,也会如假发一样在空中飘荡。但其中心,仍然还是对女人(神秘之美)的思索。记得里尔克曾说:“在古希腊神话中,当一条毒龙被英雄刺杀的瞬间,往往会变成一个被囚禁的少女。这象征着外表可怖的事物,在内心中常常是无助的。”此理东西方皆通。

当然,阅读《怪谈》的前提是你对古代事物、风景与语境的认同感。因为“古代”这个词,本身是一个大的心理环境。如果这个环境已被我们破坏了,那么一切文学中的那些鬼神也就失去了魅力和恐怖感了。正如小泉八云说的:“我不很肯定那些妖精是否还住在日本,因为新式铁路和电话把许多妖精都吓跑了”。

再回到我开篇时说的那则故事吧。史上关于人头的典故很多,如《旧约》中莎乐美拿着圣约翰人头跳舞、古希腊神话中“拿着奥尔弗斯的人头色雷姑娘”、还有美杜莎被砍下来的蛇发人头,或关羽那颗被送到曹操手里时还能睁眼看人的人头等。可若说到能飞的人头,大约也是罕见的。小泉八云的(或干宝的)“辘轳首”算是仅有的一个吧。还记得我少年学画时,常画石膏素描,于是很熟悉那座1506年在意大利出土,曾一度差点被米开朗琪罗修补过的古罗马雕塑“拉奥孔雕像群”。这个雕塑后来用于一般石膏美术教学品。但因只截取其头部,用来当做素描对象,而雕塑中的拉奥孔因被蟒蛇缠住,面容惊恐,张着嘴,头发卷曲,状若飞舞,后来也被俗称为“飞头”。18世纪德国美学家莱辛在《拉奥孔:或论诗与画的界限》一书中,详细解构过这一神话的中的诗学与艺术。上世纪80年代第一次读到该书之朱光潜译本时,也很让我着迷了一番。

然此“飞头”非彼“飞头”乎?想来甚有巧合的意味。莱辛问道:“拉奥孔为何不会在雕刻中哀号,而会在诗中哀号?”这就是文字的魔力。小泉写到的“辘轳首”,对我来说,更像对当代文学“幻想力缺席”的一种隐喻。因为今天我们除了在如魔幻现实主义、卡尔维诺或一小部分现代诗人的写作中,能偶尔瞥见“幻想力”的闪现。大多数时候,我们文学家们的头就一直就留在脖子上,从未敢在夜晚飞出户外,去那广阔无垠、不可思议的天地中看一看。作家们通常太关心社会、现实、政治、历史或思想等这些文学的附属品,而忽略了我们东方人自《山海经》时代与六朝志怪以来便最拿手的关于“怪力乱神”的特殊技艺。有时,太在乎意义的东西,反而会沦为无意义。而看似无意义的东西,最终却会变成象征。如干宝、小泉八云或蒲松龄们当年所感叹的那个“飞头之国”,其实也正是对自由幻想的追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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