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特城堡

2011-01-13 03:47:40
来源: 时代周报

徐则臣

1

天还没有黑尽,古斯特城堡在傍晚灰红色的光线里颇见神秘。30街处在高地上,城堡在更高的高地上,自成一个世界;周围是一片十亩左右的绿草地;草地中间有个很小的人工池塘,池塘上有座石头拱桥;草地边缘围了铁栅栏,看上去就是一座开放式的小公园。这是饭后散步的好时间,但城堡附近没一个人。汽车从铁栅栏边开过,遛狗的美国人牵着宠物与城堡擦肩而过,我独享整座城堡。

在石桥边有块黑色大理石,市政府二00一年立,上面刻了此堡的来历:一八八0年大商人伊恩.古斯特先生自苏格兰移民至此。他无比喜欢苏格兰的一处古堡,遂于一八八一年重返苏格兰买下该古堡,给每块石头和木料编上号,拆掉,海运至此,再按相同的结构和设计重建,一八八四年落成,每一块石头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本地人称“古斯特城堡”,流传至今。二00一年,伊恩.古斯特先生三世孙乔治.古斯特先生移居法国,此堡捐献市政府,为公共建筑。市政府立此碑表示感谢,也声明此为文物,请市民善为守护。有点像我们说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连着几天晚上我都来古堡散步。安静的环境适宜构思,我喜欢在散步时想小说里接下去的情节。从黄昏一直散步到夜幕深沉。城堡公园有两盏路灯,一盏立在入口处,一盏在路边,加上城堡外几条街上的路灯,城堡并不显得黑暗,我通常要绕着绿地和城堡边缘转五十圈。至少这个数。堡里黑灯瞎火,有天晚上我从城堡边走过,背对它时,感觉有光从身后像水一样铺过来,转身去看,又没了,城堡里还是黑的。我继续转圈。

回到住处,正赶上老约翰牵着小布什从纪念碑公园回来。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老约翰说,“你去哪儿了?”

“在城堡里散步了。”

“古斯特城堡?”他的发音依然是“鬼城堡”。

我点点头,问他为什么舍近求远不去城堡的公园里遛狗。

“有古斯特。”“一个人没有,”我说,“乔治•古斯特都搬走了。”“我是说,有鬼。”哦。他的确说的是“够斯特”,我以为他又发错音了。

“鬼。就是鬼。”

我笑笑,他已经把我弄糊涂了。我只好打个哈哈上了楼。一个发音不好,一个听力欠佳,交流起来简直是煎熬。

第二天晚上,我从城堡出来,老约翰牵着小布什堵在入口处,见到我就问:“你真不知道?”

“什么?”

“鬼啊。城堡里闹鬼!”

我哪里知道。问题是,鬼在哪里呢?我都转悠几百圈了,除了自己的影子和几只松鼠,偶尔还有一两只野兔,谁也没看见。我不信鬼。我跟老约翰开玩笑,鬼听说我来了,吓跑了。

2

有天晚上和一个华人教授喝酒。他从芝加哥大学来讲学,结束后一起去“中国味道”餐馆吃饭,然后到酒吧继续喝酒聊天,连着陪同的亚太研究中心的主任,三个人都喝多了。幸好主任太太赶来,把我送回老约翰家。一肚子啤酒闹得我半夜爬起来去洗手间,迷迷糊糊眼睛都没全睁开。出了洗手间发现我的房门关着,我记得没关的;不管了,拧开把手就进去,发现房间里是黑的,可我记得我是开了灯的;我在门边上摸到开关,灯一开,我的酒全醒了。灯发出血红的光,满屋子人影,那感觉就是见了鬼。我往外撤,才发现那不是我的房间。

二楼一共三个房间,我住正对楼梯的一间。斜对面是卫生间,卫生间隔壁是个储藏间,因为老约翰经常去拿东西,整天开着门。我隔壁是另外一个房间,从我看见它第一眼起就一直关着门。老约翰向我介绍房子情况时也略了过去,好像并不存在。既然关门上锁,我理解为是他的隐私,也从未多嘴,习惯了竟也当它不存在。没想到半夜里迷迷糊糊打开了,没想到它其实一直都没锁。

房间里有一张床,收拾得干净利落,如果是貌似邋遢的老约翰干的,那真要出乎我意料了。有桌子、椅子和电脑。我想要说的是那些人影,墙上的海报和人像。密密麻麻的篮球标志和球星,以及穿着暴露的性感女人。主人喜欢的应该是湖人队,科比的大招贴画就有三张,然后是湖人队员的合影。当然主人一定也喜欢乔丹和姚明,他们俩和科比一样占据了比别人更多的空间。在球星中间隔三岔五挤着一个穿三点式的大胸女人,有两个在电影里见过,叫不上来名字。正对床的天花板上贴着一张最大的招贴画,一个金发女郎赤裸上身,胳膊抱在一起,把乳房挤得像两只篮球。她的眼像传说中那样勾魂摄魄,时时刻刻都在对着曾经躺在那张床上的人笑,不管他睡着了还是醒着。我凑在电脑旁边看见一个小伙子的照片,年轻帅气,二十出头?看不出来长得是不是像老约翰。这时候我模模糊糊听见老约翰在楼下清了一下嗓子,赶紧闭灯关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3

大扫除清理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堆在门前的草地上准备扔掉。邻居六岁的缅甸小男孩站在路边,胆怯地向那些垃圾上看,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了那个死神面具。和通常死神面具不同的是,该死神在眉心处多长了一只眼,像二郎神的第三只眼。面具很旧,但那只竖着生长的眼新鲜生动,有着肉的感觉,一下子如在了人间。我问他是不是想要,他点点头,说是。我问他还要不要好玩的东西,那一堆废铜烂铁里有几样在孩子眼里应该挺有意思。他摇摇头说不。我把那面具拿给他,问他爸妈在不在家,他大部分都能听懂,但扑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英语到“yes”和“no”为止。我正帮着他把面具戴上,老约翰推门出来,大喊:“No!”

他蹲在缅甸男孩跟前,商量说:“我用别的玩具换你这个面具,好不好?我不想把它丢掉了。”缅甸男孩把面具递给他,转身就跑。快进家门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哭声。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觉得伤了自尊。

老约翰讪讪地站起来,对我重复了两遍:“我不是舍不得。”他站在那里摆弄着面具,在死神面具里这个绝对是大号的。过一会儿又说,“该死!这是我儿子(罗朗.安格尔)喜欢的。”

“你儿子?”

老约翰不能不说了。

“我儿子。他被关起来了。”

我表示难过,又招引着他:“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必说。”

“已经这样了。”他说,“你能先帮我去一趟缅甸邻居家吗?你们都是亚洲人。我不想让那男孩难过。”

我没听清楚,他又重复一遍。然后我们进门,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又从墙上拿下另外一个鬼面具放到鸡蛋上,往我手里杵。不需要语言。我到楼上拿了些水果,端着鸡蛋和面具一并去了缅甸人家。

男孩已经不哭了,腮帮子上的眼泪还没干透。她妈妈和八岁的姐姐也在家。我用英语跟她们说,我是中国人,我们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八岁的小姐姐英语和弟弟差不多,大概的意思能听到,也不太会说。妈妈根本连听都听不懂,只是对我感激和腼腆地笑。第一次看房子时,茱迪就跟我介绍了他们的情况。这一家是半年前缅甸农村逃过来的难民,被教会收留下来,给他们租了房子,每个月定期给他们一点生活费。这费用很少,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很难找到工作,所以生活相当艰难。两个孩子能听懂一点英语,是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在本地的学校里念书。我把面具套到男孩头上,问他喜不喜欢,他点点头,在面具后面笑了。

4

早上我出门跑步,缅甸女人蹲在房前的路边,对我拘谨地笑笑。四十分钟后我跑回来,她还蹲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开始我以为她在等人,后来发现几乎每天早上她都蹲在路边,特别像我老家的农民蹲在田头上。老约翰说她在想家。也许是,也许想什么她并不十分清楚。她只是觉得生活中缺了点什么,空了一块;她蹲在路边,没准能够把丢掉的重新找到;她实实在在地一蹲大半个小时,就可以把空下来的部分结结实实地填满。

孩子就好得多,没那么多过去,姐弟俩每天坐班车上下学,在学校里我敢肯定都是躲在一边玩。回到家好一些,但依然胆怯,我常常看见那男孩站在两栋房子之间向我们这边看,像只正在练习走路的小狗,对另外的人和生活充满好奇。他喜欢小布什,一听见金毛犬的叫声他就从房子里跑出来,踩着木楼梯咚咚响。他的喜欢保持着五米的距离,在两栋房子中间盯着狗看。如果老约翰招呼他,他转身就跑。偶尔我牵小布什出来遛弯,招呼他,也不过来,但不会转身就跑。

老约翰说:“你们都是亚洲人。”

我说:“他是怕你的大胡子。”

老约翰就哈哈大笑。罗朗小时候最喜欢他的大胡子,没事就抓过来往手指头上缠。

缅甸男人很少在家,难得听见他的大嗓门。一家之主,他得想办法养家糊口。我和老约翰各吃各的,食物也各买各的,我和他一样,都顺便多买一点鸡蛋、牛肉和青菜,方便的时候给缅甸人送去。这可能是男孩不怕我的原因。在路上碰上,他也会幅度极小地向我挥手。

一个傍晚我去散步,缅甸男孩撅着屁股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我说:“带你去城堡玩?”

他赶紧摆手说:“不!”

“怕鬼?”

他点头差点点到了路面上。

“你见过鬼?”

他摇头。

奇了怪了。哪那么多鬼。我回房间拿了手电,然后去城堡。一个人没有。围着城堡转了二十圈,天彻底黑下来,我在靠近马房的那扇玻璃窗前停住,打开手电往里照。的确吓我一跳,灯光照在对面靠墙站着的一张巨大的女人脸上,很漂亮,但眼睛瞪得那么大还是挺吓人的。那个女人被镶在土黄色的木框里,只是个半身像,你得承认这幅油画的确是画得好。色彩旧了,如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久了,落了灰尘。她的画像占了半个墙。手电筒再往其他地方移,我能看见的三面墙上都是她,毫无疑问,尽管她的尺寸、姿态和表情在不同画作里有所变化,脸是变不了的。五官和服装更像是很久以前的欧洲人,右嘴角偏下的地方有颗咖啡色的小痣。这个面容娇好的陈旧女人,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想到鬼。

鬼究竟从哪里来?我退后,看太阳可能出现的方位,果然,这扇窗户在任何时候都只能在马房的阴影里,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其他窗户都被绛红色天鹅绒窗帘遮住,只有这里可以都看进去。那么好的油画不能总被阳光照射。我再次趴到窗前,突然房间内的灯亮了,仿佛白昼骤然降临,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灯瞬间又灭了。因为亮和灭转瞬即逝,我怀疑是否出现了幻觉。我退到石拱桥上,惊魂未定地等它再次亮起来,但半个小时过去,黑得一如既往。我拍拍心脏让它跳慢点,可能多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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